耒水河畔清水铺

文|贺辉才

四十年前，我便到过清水铺。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分配在耒阳九中工作，同事黄训华便是清水铺本地人。每逢周末，我便数次随他回乡，走进这座耒水之畔的古埠村落。

第一次踏足清水铺的种种见闻，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最让我惊叹的，便是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里坐落于耒阳黄市镇境内，是耒水上游一处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码头古埠。往耒水上游南行，依次分布着石嘴上、黄泥街、上堡街、大河滩等五座古码头，而清水铺正是驶入耒水上游的第一座码头。

自清水铺向南延展，便是闻名遐迩的蔡伦竹海，十多万亩苍翠楠竹绵延铺展在耒水两岸。村落周边，昔日新生煤矿静静坐落于此。

清水铺背靠蔡岭，老街便安卧在蔡岭山麓之下，街尾的三宝寺紧紧依偎山脚。这里的山势虽算不上巍峨雄峻，却是蔡伦竹海的边缘丘陵地带，漫山遍野楠竹丛生，层峦叠嶂，起伏连绵。山间沟壑纵横，清冽山泉自林间岩缝缓缓渗涌而出，汇作潺潺清溪，顺着山谷奔淌而下，穿街过巷，悠悠汇入耒水。

这股清泉，便是清水铺豆腐赖以成名的水源，也是“清水铺”这一地名的由来。

村子南边是碉堡坳，这座临水山岭扼守着耒水航道与南向陆路山道，堪称水陆往来的咽喉要地。临江一侧崖壁陡峭，山顶地势开阔，登高望远，清水铺码头、耒水河湾以及整条古街尽数收于眼底。古老的石板山道自老街向南延伸，盘旋攀上碉堡坳。旧时，往来商船、挑担行脚的旅人，都要经由这条山道往返穿梭。

真正让清水铺远近闻名的当属豆腐。当年到访，每每都是黄训华的父母热情招待我们。餐桌上总少不了花样繁多的清水铺豆腐，搭配耒水捕捞上来的鲜活河鱼，一道豆腐煮鱼端上桌，鲜香四溢，往往顷刻间便被大家争抢一空。黄训华的父亲常常和我们说起，清水铺豆腐是当地流传千百年的金字招牌，还有一段“十八盘磨起家”的往事。

水运鼎盛年代，清水铺码头常常停泊上百艘船排。这里是楠竹、煤炭、各类农副产品与矿产物资的集散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工纷纷在此歇脚停靠，街上客栈鳞次栉比，商铺餐馆林立，市井喧嚣，一派繁华景象。早期本地豆腐尚且依靠外地运来，后来当地几户人家试着就地磨豆做豆腐，一经面世便大获好评，过往食客交口称赞，豆腐常常供不应求。

渐渐地，作坊越办越多，发展到十八家豆腐坊。每当日头尚未破晓，十八盘石磨便齐齐转动，隆隆磨声惊扰了耒水中的游鱼，也唤醒了沉睡的古镇。石磨转出的醇厚豆香，撑起了清水铺的烟火盛名，清水铺豆腐的名号借着往来客商的口口相传，传遍四方。

鼎盛之时，长长的老街之上，三十多家豆腐店铺沿街排布，清一色前店后坊。“清晨街口梆子响，晚上家家豆腐香”，便是彼时清水铺最真实的生活写照，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滋养着古镇的繁盛光景。

清水铺豆腐素来以色泽品相出众、品类齐全为人称道。成品色白如玉，入锅炖煮拢而不散，入口嫩滑细腻，豆香醇厚绵长。豆腐脑、豆腐皮、水豆腐、油豆腐、豆腐干、霉豆腐一应俱全，民间美其名曰“神豆腐”。

我先后十多次来到清水铺访友采风，走访多家豆腐作坊，访谈豆腐制作的民间传承人，才读懂这块金字招牌长盛不衰的秘诀。究其缘由，主要有几点：一是得天独厚的山涧泉水，水质含氧量高、硬度低，是制作豆腐的绝佳水源;二是世代沿袭的手工技艺，匠人的心意倾注其间;三是顺应食客口味，依据市场反馈持续改良，再加上本地出产颗粒饱满的优质黄豆，成就了这份独有的地道风味。

清水铺豆腐制作共有十一道工序：选豆、剖豆瓣、去皮、浸豆、洗豆、磨浆、过渣、煮浆、点浆、沉浆、入模压制成型，道道工序严谨考究，不容丝毫马虎。正因恪守古法、精工细作，清水铺豆腐销路广阔、口碑卓著，几百年来经久不衰。如今它已是耒阳、永兴、衡阳，乃至长沙等地百姓餐桌上备受喜爱的美味，豆腐制作工艺也获评衡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妥善保护与代代传承。

清水铺还有一项民俗也是远近闻名的，那就是中秋舞稻草龙。

在清水铺，中秋舞稻草龙是流传已久的传统乡俗，承载着村民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心愿。每到中秋月圆之夜，田里收割后的稻草便有了用场。村里老人牵头，男女老少一齐动手，挑选干爽柔韧的晚稻稻草，层层捆扎编织成龙身，以竹篾固定龙头、龙尾，再给草龙点缀彩色碎布与纸花，模样质朴，却满是蓬勃生气。

夜幕降临，皓月凌空，老街灯火点点。青壮年扛起硕大的稻草龙，孩童紧随身后，手捻线香，将一根根香插遍龙身。点点香火摇曳闪烁，整副草龙便化作一条流光游走的火龙。锣鼓齐鸣，鞭炮作响，草龙顺着青石板老街缓缓行进，穿行于家家户户门前。

龙身辗转腾挪、盘旋起舞，锣鼓声、鞭炮声、孩童的欢笑声彼此交织，回荡在耒水河畔。家家户户开门迎龙，焚香祈福，有的还奉上果品茶水，祈望草龙送来吉祥顺遂，来年庄稼丰稔、阖家安康。舞龙队伍一路行至耒水河边，完成祭拜仪式，最后将稻草龙于河畔焚化，寓意龙归江海，把一乡百姓的美好期许托付给滔滔耒水。

今年的中秋节，我回到耒阳，邀约友人同赴清水铺，亲历这场中秋舞龙盛会。村里在外务工的青壮年纷纷回乡，投身舞龙队伍。三条草龙游走古街，穿行村落各家门前，鞭炮声声，唢呐嘹亮，巨龙腾挪翻滚，处处喜气洋洋，热闹至极。我们跟随着舞龙队伍，沉浸式感受浓浓的民俗乡韵，内心满是欢愉。

年年中秋，岁岁草龙。没有华美繁复的装饰，材料全都取自乡土田间。这份热闹鲜活的民俗，是山野乡间独有的浪漫。它与山泉豆腐、古埠码头一道，沉淀成为清水铺弥足珍贵的乡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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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