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叫鸡公儿

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大庸鹅耳枥

庸城有种动物——“叫鸡公儿”。

听惯了,才悟出里头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打趣,一层是默许。打趣他犟,默许他还是犟。

叫鸡公儿是不大懂察言观色的。

别人看眼色,他看道理;别人站队,他站自己那杆秤。看见不平,便要开口,一开口便得罪人,自然要碰壁,碰得头皮血流,委屈吃过,冷遇受过,闲话也听了一箩筐。

旁人便来劝:软一点罢,活泛一点罢,世道本就是这般。也试着弯过腰,可骨头生疼,于是又直起来。

后来翻旧书,发见这号人古今中外都有,三湘大地尤其多,且各有各的犟法。

有一种是“不认命”的。命里叫他跪,他偏站着。屈原被放逐到沅湘之间,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劝他随和一些,与世推移,他偏不肯,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最后投了汨罗江,不是不想活,是不肯照别人定的规矩活。

有一种是“不低头”的。刀架在脖子上,软话一句没有。王夫之抗清失败,隐居石船山,晴天出门也穿木屐、打油纸伞——不踩清朝的地,不顶清朝的天。他自题中堂:“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清朝官员来拜访,他贫病交加,拒不接见,写联明志:“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终生未曾剃发,完发以终。谭嗣同更把这条犟路走到尽头。戊戌政变,他有足够时间跑,偏不跑,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临刑留下“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已经不是脾气,是拿命在赌一个道理。

有一种是“不凑合”的。不图别的,就图心里那口气顺。陶渊明嫌督邮粗俗,不肯折腰,八十多天县令说扔就扔了。沈从文当年在北京冻得瑟瑟发抖,郁达夫劝他回乡下,他不听,说“我要沉到底为止”。后来左翼作家铺天盖地批评他没有思想、没有血泪,他偏说:“我存心放弃你们。我只想造希腊小庙,庙里供奉的是‘人性’。”黄永玉被人说画不是国画,他急了:“你告诉他,他再说我的画是国画,我要告他。”这路犟,看着像赌气,其实是把自己的那杆秤看得比天大的规矩还重。

还有一种,是犟到了痴处的。西班牙的堂吉诃德把三四十架风车看作耀武扬威的巨人,挺矛便刺,被风车翼连人带马掀翻在地。桑丘喊破了嗓子说那是风车,他只当是魔法师把巨人变了模样。海涅为他流泪,屠格涅夫说他“有不可动摇的信仰”。拉曼恰地方还真有过一个破落绅士阿古斯丁·奥尔蒂斯,提剑跑到风车跟前一通乱劈,被宗教裁判所关了。

这几路犟法,追到根上,都似湖南这块地方的底色。

湖南大学朱汉民先生讲得透彻:湖南人的人格,一个是南蛮气质,一个是士人精神。

南蛮气质从何而来?《尚书》记载蛮的特点是“不服从”。尧舜统领中原,要周边服从,蛮族偏偏不服,跟他对着干。唐宋以前,湖南人被叫作“长沙蛮”“武陵蛮”“梅山蛮”,骨子里就是一股不服管教的劲。

后来岳麓书院建起来,士人精神注进去,这股蛮劲便有了方向:不服从,不是胡闹,是有所守,有所持。

南蛮的执着刚强,和士人的道理信仰揉在一起,就成了章士钊说的“持理之所信而行其心之所安”。湖南人爱吃辣椒,毛泽东把辣椒和革命扯在一起,说“不辣不革命”。辣是痛觉,不是味道。

湖南人的犟,大约也是一种痛觉:世道不对,心里就疼,疼了就要喊,喊了就不收回。

说到这里,我忽然有些踌躇了。

叫鸡公儿的可悲,是撞破南墙才知道,许多事情并不靠道理。

这话听来丧气,却含着一点极冷的思辨:道理这东西,究竟是先于世界而存在的,还是人碰壁碰出来的?

这问题,屈原没有答,谭嗣同也没有答。他们只是撞了,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后人供起来,供成一个“气节”的名目。

更可悲的是,叫鸡公儿未必真看得清自己。他以为自己守的是道,旁人看他守的是脾气;他以为自己不肯随波逐流,旁观者却分不清这是清醒还是另一种糊涂。

这世上最难的,原不是分辨善恶,而是分辨自己的犟,究竟是骨气,还是执迷。人一犟起来,便不大肯照镜子;不照镜子的人,往往把牛脾气当成了真理。这一点,叫鸡公儿自己恐怕也说不明白。

可叫鸡公儿的可爱,也正在这说不明白里头。撞破南墙之后,他还能对着自己笑一笑,不打算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这一笑,不是认输,也不是逞强,倒像是看穿了自己的滑稽,却仍不肯改。看穿而仍不肯改,这大约比看不穿还要难些。明知自己可能站错了地方,明知那墙或许比道理更硬,还是站着。

这不是智慧,是一种比智慧更古的东西——大约就是南蛮骨子里那点“不服从”罢。

这辈子没多大本事,碌碌半生,一事无成。唯独这一点犟气,是大山留给我的底色。湖南人被人叫作石头、骡子、辣椒。石头不会转弯,骡子不会取巧,辣椒不会回甘,都不是什么讨喜的东西。

知道前路多壁,知道耿直吃亏,只是本心难改。伤痕收下,自嘲收下,该守的分寸与底线,一分不让。

如叫鸡公儿,天亮时总要扯着嗓子喊几声。喊得不好听,惹人嫌,但终究是要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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