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

伍问吾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伍问吾

离开流峰镇那年,我十八岁,是去读中专,不错,是高考才考上的中专。中专后参加工作,也不在流峰,后来家里也搬离了流峰镇,于是,家乡就成了故乡。

我后来在省城落脚、安家,更多时候,流峰镇便成了梦里才回得去的地方。可我心里,一直清清楚楚地装着我心中流峰镇著名的"三景":一座山,一个洞,一条河边石板路。它们一景叠着一景,叠成一个游子对流峰的思念。

一

第一景,是流峰岭,又叫犁头岭,附近几个乡镇最高的山。镇上的人爱登高眺远,说站在岭顶,能望见桂阳县城。我小时候把这话信得真真的,站在山脚下的路边,看岭上云起云落,心里一遍一遍想象县城的模样。后来到底爬上去好几回:几个半大的孩子沿着石子路和石梯路往上,忽高忽低,左扭右拐。岭顶有一块略可站脚的石头。我站上去,山顶风大,吹得人晃,高度也让人心晃;放眼望去,山连着山,重重叠叠,莫说县城,连岭下蜿蜒而行的路远去不可见。我有失望,也有些得意:我的故乡,有一座让人这样去望、这样去猜的山,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少年的骄傲,原不必靠看得见什么来撑持。岭上松树杉树稀落,石头遍露灰白;我清楚记得儿时外公曾带着队员从岭上抬满筐的杨梅下山的,红红紫紫挂在筐边,是我一个夏天的念想。后来,不知为何杨梅树没了,比漫山遍野的枣树消失得更早,那点子酸甜,就只好存进嘴里,再存进心里,慢慢回味。如今我偶尔想起流峰,最先浮上来的,往往还是那座石头岭,和那阵望不见县城的风。

二

第二景,是岭北脚下大岩洞。洞不在山上,在犁头岭北边脚下的山凹里。那儿有一个水库,常常干涸,干得见了底,露出板结的泥。水库边下来一点,是一片满是石头的平地,几块大石错错落落,搭出一个近三角形的洞口。洞口长着青苔,探头进去,一股凉气扑面。我们孩时就爱往那儿钻:洞里弯弯曲曲,一直斜着下去,有路,有阶石,大人说是打仗时候的仓库。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擎着手电筒,昏昏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忽长忽短,谁也不敢出声,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胆小的不敢抬头,胆大的还要学几声怪叫吓人。下到尽头,是一处比较宽的空间,有一个圆圆的、黑黑的洞口。孩子们就围着它,看谁胆子大。传说那下面是暗河,暗河通着大海。凡是有洞的地方,都传说着通江达海,我们信得实实的。我趴在那黑口子上,仔细听,确乎听到流水声、风声,还有湿润的潮气一阵一阵漫上来,心里又是怕,又是痒。那一段,谁谁下去过、见过什么,是说也说不完的谈资;真正下去的没有几人,大着胆子用脚探一探,就上来了。半路还有一处石壁会发光,手电筒照上去星光点点,孩子们说是宝石,可谁也没有去挖下一块,只是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摸。我几次停在能听见水声的黑洞口,一遍一遍地听,一遍一遍地想,那黑暗的深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却终究没有下过那一步。少年的好奇与敬畏,就都留在那个黑洞边上了,它给予你无穷的惊奇与向往,却永不允许你真正地抵达。

三

第三景,是镇里沿漼江河向南的石板路,和一排的靠水居民楼。那是湘南第一圩,外地人都这么说。九十年代那会儿,远到县城边上七十里的人,都赶着上流峰来赶集。一到圩日,石板路上摩肩接踵:山货、铁器、猪牛、灯盏饺、糖油饺一溜排开,叫卖声、讨价声、招呼声混成一片,声声鼎沸,热腾腾一直卷到河上去。路两边的屋子,清一色土木结构楼,带着木质特有的、笨拙而温润的样貌;靠河的最招人喜欢:家家有后门通河,三层。最底一层通着河边,二层平着石板路,可以摆摊,三层是木楼,住人。大舅的房子在河边最南头,我常去底层玩,推开后门,河面是宽阔的,水流是平缓的,像一匹流光的蓝色绸缎。我可以坐在门槛上,看人们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菜,捶衣,那棒槌声,一声一声,清脆而悠远。夏天可以直接从后门跳进河里,能洗去一身的暑气。人们怕出意外,便在自家门前的河底,埋下几块大石头,作为歇脚处。游得累了,便要用脚去探寻那水下的石头,踩到了,便能站稳了歇口气。如果一脚踩空,那就免不了要呛几口清甜的河水。那样的日子,陪我走过了少年。

后来,那些靠河而居的人家,陆续搬走了。他们搬去了镇上新的居民点,住进了贴着白瓷砖的水泥楼房。再后来,临河的老房子,大多空置破败和拆掉,或在原址上建起了千篇一律的平顶建筑。我大舅家也搬了,那扇通往后河的门,从此便在我生命里关上了。几十年靠水而居的人,大约是最不肯一辈子靠水而居的——水气重,木料旧,日子苦。

我去湘西的凤凰,看到沱江边那成排的、灯火璀璨的吊脚楼,游人如织,都在赞叹它的美。我看了许久,心里却只是叹一口气:这样的美景,我曾熟谙如此!我早已在它的底层,吹过河风,看过河面,在它的门前,将河水当作被子滚了几滚。越是年纪大,越是想得心口发紧。人往往是这样:过去拥有的,才是真正珍贵的;失去之后,才懂得那石板路、木民居、河埠头的人声,装着的是什么。

尾声

如今我远在外地。一座望不见远方的山,一个听得到潮声的洞,一排氤氲在河边晨雾的木楼,是我精神上永远湿漉漉的故乡。山还是那座山,洞还是那个洞,河边的木楼,却不见了。我终究没能在流峰岭上望见过桂阳县城,没能下过那个黑洞,也没能留住靠水的木楼。可隔着几百里的灯火,我还是想,还是听,还是梦。故乡吧,就是这样的,风景一层一层,垒在心里,越远,越沉。

(作者:欧阳文武,笔名伍问吾,长沙市政务服务中心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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