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已经发生——评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
光明网-光明日报
文|周宏亮
或许要等到很多年之后,当更年轻的一代观众回望此刻,才会恍然意识到,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的上映,是一道悄然划开中国电影史的分水岭——它漏洞百出充满瑕疵,却成为了未来电影史记载中,那个“后来”的起点。
作为我国第一部完整进入院线公映体系的AI作品,它把一个技术奇观推到了所有观众的面前:古蜀文明沉埋千年的诡秘光华经由提示词、算力与渲染引擎,再度浮现在影院黑暗之中。AI以一种尴尬的方式,叩问影像艺术与人文感受之间,那道正在被新技术重新划界的鸿沟。
影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把古蜀文明与未来AI危机并置于同一银幕。青铜神树、纵目面具、青铜大立人,这些原本属于考古学与博物馆想象的器物,经由生成式算法重塑,化为震撼的视觉奇观。
然而,致命的问题也正从这里开始。影片的主创团队毫不避讳地承认全片由AI生成。有意思的是,该片拿到的是“电审动字”公映许可证。但对于观众来说,它看上去不像动画片,至少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动画片。
从艺术类型学的视角来看,各艺术门类的界定依托其特定的生产范式。比如说,摄影的本质,是以相机捕获光学成像。即便一幅油画达到高度拟真的视觉效果,依旧不能归为摄影。同理,AI 生成影像即便在观感上无限贴近动画,也并不等同于动画。
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影像生成”路径,并未依托传统动画的核心生产范式,不再由动画师完成关键帧设计、动作调优与中间帧补间、依靠人工逐帧构建角色运动,而是依托大模型生成、实时渲染与超写实数字人管线完成。影片中的“演员”们的质感堪称栩栩如生,即便在影院巨幕的放大下,面部汗毛都清晰可辨。所以,《三星堆:未来往事》和动画片的关系,就像摄影与绘画一样。
动画的题中之意,是动画师主动介入、操控角色运动,以风格化的形变、夸张的表演完成叙事,影像天然带有创作者的手绘感与抽离感;而这部影片追求的是“以假乱真”的实拍感,它的目标不是制造动画化的表演,而是模拟真人实拍电影的光学成像、景深与光影逻辑,数字形象没有动画典型的挤压拉伸、预备动作等动画十二法则特征。
更现实的产业背景在于,国内目前尚未设立专门的 AI 电影作品的审核通道,监管分类框架里,只有真人故事片、动画片、纪录片等既定类目,AI 生成作品暂无独立备案路径。在此背景下,《三星堆:未来往事》选择归入动画类目、申领“电审动字”,是一条务实的落地路径。它借用现有审查通道,完成国内首部全流程 AI 院线长片的制度突围,也构成了当下AIGC影像和现有电影分类体系之间的一次“先锋实验”。
“削足适履”的上映,已经让这部电影充满尴尬,混乱而逻辑不清的多线叙事,更是加剧了这种观感的疏离与别扭。我在观影的时候,能够明显感受到主创团队“故作高深”。似乎是为了表明AI电影也能具备所谓的“思想深度”,影片在叙事方面,采取了多条时间线并行的技巧,试图形成一种贯穿历史、神话与未来的复调美学。
故事设定于远期未来,具备推演未来能力的超级AI“超脑”逐步接管社会生产,有能力支付高昂成本的精英群体纷纷植入脑机芯片接入系统。这套机制持续放大阶层鸿沟,典型的赛博朋克图景随之成型。当超脑在无限推演未来的过程中走向失控崩解,全球秩序濒临倾覆。肩负救世使命的女主是一名宇航员,早年一场脑部意外让她天然无法接入超脑,成为稀缺的“局外人”。她携一套中立向善的辅助 AI,搭乘飞船经由虫洞回溯,初衷是向五十年前的人类预警超脑隐患,不料时空坐标偏移,坠入三千年前古蜀三星堆文明的时空。
换言之,这是一种嵌套式的时空想象,由当下的创作者,构想未来的人折返远古。跨越多层时间维度的叙事跳转,自带类似《百年孤独》开篇那句经典文本所带来的时空眩晕感,也恰好呼应了本文开篇便铺陈的、古蜀文明与 AI 末日并置的修辞立意。
精益求精的初心当然是很好的,可惜的是主创团队的编剧专业素养和“提示词撰写功力”皆存在显著不足,他们执着于追求叙事的广度与深度,却无力托举起这份“渴望成为AI电影开创之作”的艺术野心。于是,观众在影院就能看到很多匪夷所思的画面:影片常常在人物情感尚未落地、人物关系还未建立牢靠之时,便仓促切换叙事视角,任由角色在远古与未来两条时间线之间反复跳转。大量转场处理生硬突兀,段落之间存在强烈的割裂感,观感上能清晰察觉到全片由多段独立生成的影像片段拼接而成,使得整个叙事悬浮游移,因果链条松散,连贯性不足。观众一旦分神,便像误入另一部影片。
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尴尬、别扭乃至让未来的观众拿起放大镜“吹毛求疵”,也在于它无意中构成了一种“时势”之下自我反讽。影片讲述人类过度依赖算法而陷入危机,而影片本身又几乎完全由算法生成;它提醒观众不要把判断权交给机器,可观众在观看过程中,却不断意识到银幕上的判断、停顿、沉默与不合时宜的“虚假感”,大多来自模型与人工筛选的协作。审美语境之下的互文修辞,使影片的全国公映,成为一次颇具象征意味的文化事件:它既让我们看见技术已经抵达何处,也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到技术尚未抵达何处。
因此,我们对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的评价,不宜简单化为“AI不行”或“AI已来”。它更像是一个过渡时代的重要标本,它证明了AI影像可以进入院线、完成工业流程、生成可观的视觉系统;但同时也暴露出,当影像从短视频、小屏猎奇走向大银幕叙事时,观众对情感真实、身体真实和关系真实的要求会陡然提高。特效曾经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它好看,更因为它背后凝聚着真实的人力、时间与判断。当AI使特效变得高效、廉价、可复制时,观众的审美阈值自然会上升,既然精致不再稀缺,情感的动人就更加困难。
AI与艺术的结合,就像一场扑面而来的海浪,我们不必效仿屈原式的孤高拒守——这股汇流自有其必然,无从逆挽。电影的未来,很可能需要人工智能参与场景生成、视觉实验、流程优化等,甚至开辟新的影像形态。但电影艺术的核心,仍应落在“有情”二字上,落在“真实的人”身上。
算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摹拟山河之壮阔与市井之繁华,却难以摹写真实世界里那些不可量化的、关于人的悸动与哀欢。《三星堆:未来往事》里静穆的青铜纵目,遥遥凝望着万古时序,恰恰宛如算法时代一则幽深的隐喻:人类的情感恒久而绵长,电影所要长久护持的,终究是人彼此之间、人与文明之间那一份温热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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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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