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在河边歇凉睡觉——往事之二

文|屈新武

湘江虽名湘江，但长沙人习惯叫它河，湘江河。江边叫河边头，游泳叫到河里洗冷水澡。我所住的竹山园，紧挨着湘江，我记忆最深的，就是夏天在河里洗冷水澡和在河边头歇凉睡觉。

我记得小时候夏天好热，那时空调没听说过，家庭基本也没有电风扇，热的时候扇子离不得手，当时有人还编出顺口溜：“扇子扇凉风，时时在手中，有人要借扇，就是一丁根(手指关节敲头)”。

每过夏天，年轻伢妹子，尤其是细伢子，没几个不热出一身沙痱子，又痛又痒，叫“沙痱子炸”。到了晚上，熬不住热的人们都趁外面凉快点，摆起竹铺子、竹椅子，架起竹板子在门口街边歇凉。而这时河边头河风一吹，更加凉爽，不少伢子干脆搬起竹铺竹床，到河边去歇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湘江防洪堤没有修好前，竹山园的人主要是把竹铺竹板摆到附近两个码头上，尤其是毛家桥仓库的货运码头。该码头有两部上下运货的有轨大平板车，晚上不用时正好停在码头斜坡中间，完全沐浴在河风中，到得早的人甚至不用搬竹铺竹床，凉草席一铺就能睡。占不到平板车位置的人，就得找几块砖，在码头的斜坡上垫住竹铺竹板的下方，以保持睡具的平坦。到得晚点的人，几乎睡到了水边。

大家聊天打闹玩到深夜时，河水清凉气息吹来，让不少人产生下河的欲望。尽管大家傍晚大都游过泳，不少人还是想到水中再次享受水的清凉。和傍晚游泳最大的不同，这时都是“打屌胯”（意为“赤条条”），因为没有换洗的裤子。夜色里，一群人“屌胯拎光”（意为“赤条条”）地在水里玩，月亮好的时候，在河堤上隐隐约约都能看见，好在此时主要是男人的世界。但怕万一有女的来河边洗东西，或停泊船上的女眷下船，有人还是喜欢喊一两句：堂客们莫过来啊。

大概上世纪70年代初，长沙北区防洪堤修好了，从二马路到新河的河堤，有了现在湘江风光带的雏形，现在堤上的大樟树，就是那时栽的。到河边歇凉睡觉的人就更多了，河堤上密密麻麻的竹铺竹板，成了夏夜一道独特的风景。歇凉时的生活内容也越来越丰富，最多的是扯谈，会讲故事的人最受欢迎，也有唱歌吹口琴笛子的。

邻居有个喜欢搞“唐四郎(白喜事演出)”的，听见别人唱歌，他就唱夜歌子(白喜事守夜专门唱的)，我现在还记得每次开头都是：“夜歌子不唱会起霉，一年难唱那两三回……”唱久了，有人觉得晦气，经常骂他进行制止。

夜深有人睡着后，一些调皮鬼也开始搞点恶作剧，最常见的是把别人的凉鞋、拖鞋藏起来，让人第二天早上找半天。最无聊的是几个人把睡得死的人，连人带竹板搬到厕所里，放在蹲坑的隔板上，让人半夜或早上在臭气被熏醒，气得骂娘。还有一次，一群人轮着把一个人抬到了离竹山园足有两里路的湘雅医院门口的交警岗亭边。看到那人早上背着竹板一身汗骂骂咧咧回来，行事者得意得一塌糊涂，忘了他们晚上抬人过去时，也不知流了好多汗。

仰望星空，现在成了一些人表达有理想、向往远方的行为。那时我们没什么理想，但时时仰望星空。应该是那时城市灯火不多的缘故，星星特别亮，星空特别清晰。躺着歇凉，眼前总是一片璀璨的星空，自然会琢磨起这些遥远的星星来。

当时我家不知谁买了一本“青年自学丛书”之《天文知识》，有段时间都快被我翻烂了。这本书专门配有一张星云图，又告诉读者如何用圆纸板配上云图做成一个星盘，通过转动知道一年中什么时候天空会出现哪些星星。当时玩得很熟，以至于半夜醒来看星星，就大概知道是几点钟了。

但经常夜半一个人看星星，知道并想像宇宙的浩瀚，地球及人类的渺小，也让少年的我第一次有了虚无的感觉，经常独自看得十分落寞惆怅。

记不清是何时告别这种生活的。今年夏天有天较晚到原来的河堤上走了走，湘江风光带灯火明亮，但安静异常，再也感受不到当年的一点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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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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