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启文：听书论，悟文心

文｜金启文

我跟书法结缘于小学五六年级，邻居老伯给了我一本赵孟頫的楷书字帖，我便用方格纸依葫芦画瓢练习起来。老伯常会过来指导。一段时间后，他跟我说，字要挂在墙上才能看出好坏。于是，我把写在方格纸上的唐诗或格言的习作粘贴在客厅的三面墙上。邻里乡亲来我家串门，看到墙上的毛笔字，会驻足欣赏，说哪个字写得不错，哪个字还能写得更好。那时写得不好，乡亲们鼓励多于批评。

高中时，我跟着一位老师学习书法。老师教的是柳公权的楷书。柳体笔画清瘦、骨力刚健，我很喜欢。印象很深的是一起学习的一位女生，与体型偏瘦的我不同，她体型稍胖，她练柳体怎么也练不好，后来老师让她改练颜真卿的字帖，她才感觉得心应手。我也在对比中，明白了“颜筋柳骨”的特点与区别。由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偏胖的人会喜欢字形丰腴的颜体，而体型清瘦的人，会喜欢笔力入骨的柳体。这个想法，在聆听周少剑老师“守正出新——书法创作专题讲座”中，得到了专业的解答。同时，因平时热爱阅读与写作，通过周老师的讲座，我从他关于书法创作的见解中，感受到书法创作与文学写作之间存在的诸多共通性和关联性。

今年10月，“长沙文艺讲堂”进基层活动走进浏阳“予倩大讲堂”，迎来了中国书法家协会楷书委员会委员周少剑老师。

在动笔临摹之前，周老师讲到选择书法范本的重要性。他提到范本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外拓型，其特点是笔势开放、奔放洒脱，代表书法家有王献之、颜真卿、苏轼等。另一种类型是内擫型，特点为笔势向内收敛，骨力内含，代表书法家有王羲之、欧阳询、柳公权等。周老师说一定要选择适合自己的范本，选择大于努力。他还说不要有违反自己天性的行为。

对此，我深感认同。这也正说明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习柳体书法的同学始终不得要领——原因或许就在于柳体书法的特点与她的天性不合。我喜欢的是内擫型的笔法，而适合她的是外拓型的笔法。

那么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范本呢？我想除名师指点外，特别是自学书法时，必须通过大量读帖，尤其是可以根据中国书法史中提到的不同的书法家、不同的书法风格，选择自己最喜欢、且与自己秉性相近的书法家的作品作为临帖范本。

由此，我感觉这与学习写作中的底层逻辑是相似的。要想学习写作，首先要学会阅读。因为阅读是写作的第一生产力。但古今中外，书籍浩如烟海，如何找到自己写作的“范本”就特别关键。我觉得，首先要博览群书。可以先通过学习中外文学史中提到的重要作家，阅读他们的代表作。这样就能了解各个时期、各种文学流派的来龙去脉。在了解了古今中外众多伟大作家之后，我们一定会遇到自己真正喜欢、有共鸣的作品。然后再像书法临帖一般，精读自己特别喜欢的作家，把他们的作品逐篇拆解，从模仿开始，再动手创作自己的作品。

在谈到临摹时，周老师说，临得像，即精准临摹，绝不能停在“像”上。真正的临摹，是如何临得“不像”，即意临。这就要自我设置训练项目，要有针对性，不要面面俱到。比如第一次通读字帖，第二次关注字帖中的字法，第三次关注结构，然后再关注章法、留白等等，要仔细观察，找出规律，吃透笔法之后还要能融入自家理解，“入古出古”才是进阶的路。

这让我想到在阅读经典作品时，我们在通读全文之后，接下来每次阅读只关注其中一个方面，吃透一个方面，有针对性地反复练习这一个方面，直到熟练，不面面俱到。比如我们在阅读《红楼梦》时，第一遍通读，只关注人物和故事；第二遍则看人物和命运，关注其判词和谶语；第三遍了解社会与日常，关注其礼法、经济、人情世故；第四遍，则重点关注美学文本，像叙事、结构、诗词、象征等等。在阅读了众多经典作品之后，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如果进行模仿练习，绝不是只换个名字，换个场景，进行填鸭式的模仿。而是要通过细致分析其作品的主题、结构、语言、细节、开头、结尾、高潮等等方面，学习其神而不是仅仅外在的形式。

最后，周老师谈到“守正”与“出新”之间的关系，即“常”与“变”的关系。常，即守正、守常。他谈到，常，即是经典。这里的经典是指书法史上那些代表一个时代或者超越时代，对书法的发展有重要变革的书法大家。周老师举了王羲之、王献之、赵孟頫的例子，说在这些大家这里学规矩、学法度。而变，即通变，讲性情，求新求变，打破旧的审美习惯，可以学习张旭、苏轼、徐渭等等。他提出，书法的魔障就是标准正体，好的书法家应该不断探索边界。文字首先是工具，具有明晰了然的特征，但书法不仅具有工具的属性，而且属于艺术的范畴，而变化，才是书法艺术的灵魂。高级的创作都是随机生发出来的。

而在文学创作中，“常”与“变”也是作家们持续探索、不断追寻的写作之道。我在甘肃灵台作家曹鹏伟的短篇小说集《打花匠》后记中，读到他所引《清明》杂志主编赵宏兴先生的一段话，我觉得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文中这样说道：“阅读分固态和动态，固态阅读的对象是经典文学，动态阅读的对象则是杂志，杂志保持了动态的文学风潮，透过它，你能看见文学的现场”。曹鹏伟深以为然，我也深以为然。经典作品的“常”，经过了时间的筛选，凝聚着相对稳定的人性思考、艺术范式与精神内核，它相对固定不变，是文学长久的根基。而以当代杂志为代表，包括繁荣互联网下新大众文艺的新媒体，如公众号、视频号、抖音、快手等工具，具有变化而鲜活的文学现场。文学杂志及优秀新媒体工具的“变”，紧跟当下写作与生活实践，捕捉新的题材、表达与思潮，反映当前文学和时代发生的城乡嬗变。经典文学获取恒定的精神滋养，文学杂志及新媒体，展现文学正走向哪里，常与变，一静一动，相辅相成，共同构成当代完整的文学图景。

书法是文字空间的造型艺术，写作是文字时间的叙述艺术。二者有着相似的底层审美逻辑：都以文字为载体，讲究炼字、结构、布局谋篇、境界风度、韵味留白等等。我曾问过高中书法老师的用笔之道，他用柳公权论书的一句话说道“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书法创作如此，文学创作又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