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郴：千秋功罪自评说

千秋功罪自评说

文｜梁瑞郴

初识向未，始于他的佛家三部曲，《虚云长老传奇》，《鸠摩罗什传奇》，《印光法师》。虚云法师籍贯为湖南湘乡人，其人其事早就耳闻，读罢向未作品后，对虚云更是感佩有加，久不释怀。对青年作家向未，则是另眼相看，惊为才俊。

此后，他创作一发而不可收，呈井喷式，于禅房之外，广涉文学艺术的各个门类，小说，散文，诗歌，纪实，学术，史论，甚或电视艺术，其电视连续剧《百年虚云》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后，一时轰动。

一晃数年，今年中秋过后，向未又给了我一个偌大的惊喜，洋洋30万言的长篇历史小说《姚天僖这个人》，让我耳目一新，一读而不能罢。

姚天僖，又名姚广孝，法号道衍，是明代靖难之役的第一功臣，历史上对他的评说甚多，有称其为“黑衣宰相”，有称其为一代妖僧。明永乐帝朱棣评说：“帝在潜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及帝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朱棣登基后，封姚为荣国公，去世后，又追赠谥号恭靖，配享太庙，为明代唯一入大庙的文臣。

全书正是围绕道衍的传奇一生，以史为本，以艺为根，多视角，多维度，立体演绎了其波澜壮阔，成就辉煌的一生。

作为演义体长篇小说，《姚天僖这个人》在当代长篇历史小说的创作上，在守正创新，自具一格上，至少有这么一些特点值得关注。

他区别于一般长篇历史演义。例如《三国演义》，便是以一点正史生发开去，在并不严格遵守史实的基础上，铺排演义，发挥想象，完成艺术的呈现。《姚天使这个人》既不刻意追求艺术的表达，也不像某些写史小说那样，将调侃打浑作为叙事的主调以博人眼球。他严格遵守史实，大事不虚，也注意小节严谨，客观，符合历史逻辑，又不失小节有拘。在对道衍这一人物的塑造上，作者始终以正史为本，稍附野史及民间传闻。多客观的描述，让人物性格在情节的推进，细节的刻画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几乎没有主观的评价。

全书十五个章回，围绕道衍出生，受业，交友，出家，精研，靖难，帝师，伟业，终老，贯穿其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一生。着重展现其深谋远虑的政治眼光，运筹帷幄的军事才能，超凡卓绝的文史才华，体恤民瘼的慈悲情怀，出类拔萃的设计水平，惜才重才的士子胸襟，开拓海外的进取精神，协助朱棣完成了永乐盛世的一代伟业。

最值得我们称道的是，向未在塑造姚天僖这个人物时，没有流于一般写奇人异事的流弊，过度夸张以展现人物的神异。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遇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三国演义》中的确如此，为了着力渲染诸葛亮的足智多谋，作品把他写得近乎妖异，神通广大而近乎术士，最突出的情节有；借东风，七星坛祈禳，八阵图，五丈原死后遗像退兵等桥段，表面看神乎其神，呼风唤雨，人物超凡脱俗，每临大事必有神助，但实则大大削弱了人物的真实性。《姚天僖这个人》写姚天僖，尽量避免妖化，他的足智多谋，英明善断，几乎都是来源他长期积累和广慱好学。

他少有大志，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因为从小便结识了“吴中三高”之一的王宾，王宾年长姚天僖，学问博通，一生隐居，不愿为官。王宾是他少时成长的引路人，他们所议所论均为家国大事，尤其是姚天僖叛逆出走，经王宾指点来到长洲书院，得高人王行点拨，学问精进，在这里他结识了高启、杨基、张羽、徐贲四大才子，更是开阔了眼界，扩展了胸襟。此后14岁在妙智庵剃度出家，成为沙弥。后又得径山寺住持愚庵禅师和灵应观席应真法师指点教习，对佛道二学，阴阳术数，兵法，易理等谋略之学，有深广的研究。加之广结天下名士，如结识了元末明初文章大家宋濂，对谋国之术有了更深厚的积蓄，这为进一步这对日后辅佐朱棣夺取天下，开创盛世打下子坚实的学养基础。

《姚天僖这个人》虽以尊史守正为本，用严格的史家品质和严肃的文学笔调著文，但不难感受，全书笔调轻松自如，既不失文言之韵味，又不缺白话文之清新，这是本书最为令人称道的有益尝试，他语言的口语化，打破了文言文中的憋屈拗口，呆滞晦涩之枯燥乏味，让行文象一条清流一样，畅通顺达，继承了中国明清白话小说大众化的优点，更开辟了自己的语言风格特色。如书中写王宾与姚天僖讨论高启，李白，杜甫等学识关系时，语言就文白相间，读来既明白如话，又学养丰厚，一下子就讲清了学与用，虚与实的关系，这种语言不端，不迂，不矫，不作，既贴合当代人的阅读口味，又使读者一下子就读出作品的特点。

语言即风格，文学作品能形成自己的风格，语言是重要的因素之一。据我所知，向未应该是僧界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他出版的诗集《神鸟的暗示》，曾获中国当代重要的诗人雷抒雁，韩作荣高度的评价。二人都同时将向未的诗作归入当代禅诗重要一脉。都认为其语言审美，洗尽辞藻，删繁就简，如同三秋落木，留下干净，凝练的诗境。正是这种语言的审美，是他修行心迹的突出表现。多栖作家的向未，正是带着这种诗心写诗行文，因而，既便是长篇小说，诗化语言的洗练，抒情，青春也时时闪现。他的十五个章回的标题，让我眼睛一亮，既打破旧章回标题的对仗联语格式，又开创性用诗化的语言写诡秘莫测政治险恶，纵横捭阖的战争画面等等，如第一章，我是我的零。“潦倒的前尘/在内心最华丽的高处/回光返照/居然又在反复咏诵的伤口上/超生。”这是姚天僖出生的前奏，序曲，这是五百年前一个生命诞生的呼叫，其意境是多么幽远？又如第八章：今夕复何夕，“马蹄声碎/一朵莲花/在刀刃上失踪/分明是想借月光泄密/谁又能把红尘扫净？”写姚天僖出山，莲花，刀刃，月光，红尘，一个个意象纷呈，在向读者暗示某种天喻。

他的语言不是那种密不透风，而总是疏朗，留白，含蓄，意象，既明白如话，又有弦外之音，耐人寻味。

文学除了思想格局识见外，说到底是语言的艺术，《姚天僖这个人》，至少在语言的运用上跟我们创造了一种范式。

任何一个作品的创作，都不可能是完美的。《姚天僖这个人》，无疑是历史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收获，它在历史观，艺术观，审美观诸多方面，都有其独到的特色，但同时也有值得商榷之处。

永乐盛世的发生到开创，无疑是朱棣和姚天僖君臣联手共创的，但本书为了突出表现姚天僖这一人物形象，似乎有点矮化了朱棣。特别是在靖难之役中，朱棣对姚天僖的依靠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对姚天僖言听计从，就连朱棣本人，也觉得自己是否有傀儡的嫌疑。

朱棣作为燕王，是众藩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长期镇守边地，不仅英勇善战，屡建战功，而且雄才大略，不输高祖。《明史．成祖本祖》评价他：“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师屡出，漠北尘清；至其季年，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幅员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

政治上他逐步削夺藩王的兵权，创立内阁制度，不断完善边疆治理体系；

军事他五次御驾亲征漠北，打击北元的残余势力；南征安南，短暂收复交趾，巩固西南；

文化上组织三千多人的力量，汇集从先秦到明初大量文献，汇编《永乐大典》，保存了海量的中华古籍。

外交上郑和下西洋，发展了朝贡体系，扩大了明朝海外影响力，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远洋活动。

经济民生上鼓励屯田，垦荒，恢复生产，从而开创了永乐盛世，进一步扩大了洪武国力，把明朝推向了全盛的阶段。

迁都北京，奠定了五百多年中国首都格局，把国防重心前移，改变了明初南北防御的布局，又疏通大运河，打通南北漕运，政治、经济，军事意义非凡。

本书如何写好朱棣和姚天僖的关系，是见出作者平衡二者之间的艺术功力，即不可厚此薄彼，也不可主次不分。本书总体把控的较好，但写朱棣在靖难之役和登基之后，性格发展过程中似有分裂，前者有傀儡之嫌，后段则独断专横，尤其是在杀伐功臣这方面，残暴冷酷。在杀方孝孺的问题上，姚天僖的叮嘱几成耳边风，一代大儒及全族灭门，当千古为士子垢病。这些场景写的绘声绘色，而雄才伟业，卓著世功，则往往一带过，笔力上轻描淡写，溺化一代英主。

江山代有才人出，道衍才智辅盛世。《姚天僖这个人》横空出世，让当代长篇小说的天空，闪现了一道历史与文学融合的强光。

图片来源于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