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琴：远看山有色，看山还是山——从《交锋》看谍战剧去标签化人物塑造

文｜念琴

近期热播的国安题材电视剧《交锋》，颠覆了谍战剧人物描写标签化的叙事逻辑，跳出正邪对立、脸谱化、英雄崇高化、反派龌龊（低能）化的叙事章法，以写人、写人性为宗旨，让对手足够强、英雄足够真，将隐蔽战线的宏大博弈，具象为一群不完美的普通人在时代旋涡中的抉择、挣扎与妥协，将人物最真实的一面展示出来，走出了一条让反派有亮点、让英雄有缺陷的立体化叙事新路。

从林看山这个正邪共生的“非完美”特务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在编剧让人物立起来的成功探索。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林看山的名字源自唐代诗人王维的这首谜语诗，诗的本意是写画却不说一个“画”字，本身就充满迷思。他的故事线，也被嵌入“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哲学逻辑，是最难写，也是最有层次、最有张力的反派人物。

忠诚孝顺，聪明帅气，会赚钱，有教养，隐忍冷静，观察力强……欧豪饰演的林看山，有着“詹姆斯·邦德”般特工的诸多优点，但他同时也具备冷血、狡诈、残忍、凶狠等复杂人格，是一个令人恨不起来甚至有点同情和喜欢的反派——这类影视剧中的国民党大特务，以往让观众一看就知道“这是坏人”，而编剧偏要把“反派正写”，反套路而行之，这是该剧值得肯定的亮点。

“孝”，是林看山身上最大的闪光点。可以说，父亲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父亲要他找姑婆，他从未淡忘，最开始是受托，是伪装、是借口，但当他真正找到姑婆时，姑婆把他当成数十年没见面的哥哥（林看山的爷爷），哭着紧紧拥抱，这一刻，林看山崩了，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被亲情的力量击穿，从此读懂了父亲寻根的深意。这段戏，让无数观众心酸落泪。

他回台湾，任何人都不联系，只告诉父亲；即使多年不在父亲身边，也总是不时打电话嘘寒问暖，买东买西，安排老人的医疗事宜，细到护士的人选；得知父亲病重，他立马飞回台湾，病床前陪伴伺候；当察觉身份败露，危险逼近时，多年背负的重压和紧绷的情绪终于在深夜崩塌，明知隔墙有耳，他也拨通父亲的电话哭诉思念，倾诉委屈，这场戏，将这个反派人物人性脆弱的一面刻画入微，令人动容。

“诚”，是林看山身上另一个闪光点。从内心上说，林看山是反对“台独”的，与朱应甲有着政治上的高度认同；朱应甲对他的赏识、信任和重用，让他对这个上司有着千里马对伯乐般的感激和“士为知己者死”的愚忠，所以在赚了第一桶金后金表相送，以示报恩。

在与马憩和春晓的交往中，他也凭着“诚”，把职业和友谊拿捏得恰到好处，双方各取所需，这根钢丝，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他对金丽娜的感情也非常复杂，复杂到甘愿自己赎回金表，甘愿为她男朋友找工作，当知道将成“弃子”后，他把手表、药品和银行卡交到金丽娜手里：“认识我第一天就讹我的钱，到现在一直给你花钱，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到最终告别，还把车钥匙留给她，虽不说一个“爱”字，却把二十多年的情分交代得清清楚楚。

欧豪在谈到创作心得时说，“林看山是被时代的潮水推着往前走的，这条船他上来就下不去了。一个人走得再远，他身上总有一根线，连着来处，这就是亲情，是血脉是文化根脉，也是一个民族最朴素的情感认同。”

正如把林看山“反派正写”一般，编剧也把英雄“正派反写”。凌乱的卷发，讥讽的语调，凌厉又不屑的眼神——王凯饰演的马憩，就像一匹不羁的野马，重构了国安干警的角色范式。

马憩的名字，源自北宋史学家刘攽（bān）的一首诗《暑行·其一》：“憩马道傍舍，解衣仍伫立。四檐庇阴凉，萧萧风气入。”憩即休息，马憩则是千里奔波，一刻不闲。

一方面，他恃才傲物、我行我素，吊儿郎当，不按牌理出牌，不断触碰纪律底线，私底下还和敌方频繁接触，把小金人收进保险柜。而另一方面，他业务精通，隐忍克制，柔情藏义，侠肝义胆……作为一名一线国安战士，所有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所有的情绪没有出口，只能靠自己去扛，再黑的前路只能独行。“干国安，就是要受委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插入敌人内部的“钉子”，用一生的孤勇，守护山河无恙。

何春晓的名字来自唐代诗人孟浩然的诗句“春眠不觉晓”，他的成长历程，是贯穿全剧的主线，是新生代国安干警的真实写照。

这样的正派小生，很容易写得无趣，但编剧却一反常规，把他写成我们身边熟悉的职场新人——懵懂呆板，什么事都喜欢问，做事慢半拍，拘谨少变通，不会追女孩（连接吻都让人感觉像橡皮泥）……刚迈入职场的他，漏洞百出而导致被团队猜忌。

随着现实的打磨，他逐渐摆脱学生思维，与林看山亦敌亦友，虚虚实实，在误解、危机与纠错中完成蜕变，凭着那股子勤奋、死磕的倔劲，成长为忠于职守、沉稳可靠的骨干。

锦兰的名字，则出自明代孙传庭《灵邱山中》里的诗句：“香雾散新花，锦兰藉细草”。数十年与敌为邻，彻夜不休搞监听、破密码、找证据……锦兰长期处于封闭隐忍的工作状态，是当代国安情报工作者的缩影。

本剧的创新，是锦兰与金丽娜对立共生、孤独互依的人物关系设计。两人身份迥异、立场相悖，却在无人可信、精神紧绷的生存状态中互相取暖。锦兰一反说教、施压、利诱的策反套路，以寻找猫咪“小林”为突破口，逐步走进金丽娜的内心，与金丽娜共情陪伴、患难相助；基于这份信任，金丽娜变被动为主动，提供了破译林看山密码的重要线索，锦兰终于突破案件瓶颈，完整锁定林看山的证据链，完成案件闭环收网。

王小枪曾说，“如果一味地将对手降智，让他们变得愚蠢不堪，会脱离实际，带给观众畸形和悬浮的感受”。本剧对高层人物的塑造，也打破了国产剧领导形象刻板、威严、没人情味的“高大全”范式，实现了人物的生活化、真实化、立体化书写。

祖峰饰演的军情局处长朱应甲，表面上温文尔雅，对妻子温柔，对母亲孝顺，对下属体贴，对上司恭敬，实际上却是阴鸷狡诈、老谋深算、不择手段的大反派。祖峰延续沉稳内敛的表演风格，摒弃夸张的外化表演，塑造出角色心机深沉、利己冷酷、克制阴毒的质感，人物层次立体丰满。

中国台湾演员高捷饰演的军情局头目郑桂平，用在地化的口音语气和坐姿、眼神，呈现这个“笑面虎”不怒而威的杀气，剧中他与下属泡澡、吐槽痔疮等桥段，更好地铺垫了人物的复杂性。

同样，魏广进、吴声来等我方高层，既是把控大局、坚守底线、审慎严谨的决策者，也是拥有生活琐碎、身体病痛、人情温度的普通人。剧中给马憩递烟、自掏腰包买彩电作为破案奖励等情节，虽弱化了领导的威严感，却让人物更接地气、更有温度，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

然而，编导在人物去标签化的创作之路上并没有去价值化，一直在主线的梁上搭建故事结构。正如王小枪说:“任何人都是立体的，他们不只有一面，面对不同的对象，哪怕面对不同时期自己的内心，都会有微妙的悸动和反应，这都是人之常情。”之所以做去标签化的塑造，就如同用“看山不是山”的手法，不是简单的塞给观众标签，而是让观众随着剧情去思考、去探索，以一种不守旧的方式讲故事，讲人物的选择、恶的动机，用更诚实、更困难的方式精雕角色，把人物投入时代的洪流和人性的旷野中任其选择，“看山是山”，最终让这部剧有了“看山还是山”的意境。

人是复杂的，好角色不是非黑即白的。综合《交锋》全员人物的叙事逻辑，可梳理出当代谍战剧去标签化的创作思路。其一，破除二元对立的叙事，以真性情替代脸谱化人设。剧集不再以非黑即白的正邪标签定义角色，而是展示人物的多元矛盾：精英有弱点，领导有无奈，反派有温情，英雄有缺憾。其二，去除说教感，践行“大白话”。无论卧底、领导还是对手，均赋予其普通人的短板与缺陷、遗憾与私欲，提升人物可信度与共情力。其三，锚定年代感，突出职业性。该剧故事跨越20多年，人物的行为、挣扎与演进均贴合当时的时代特色，使人物动机有据、行为合理，情感可信，就像“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

诚然，《交锋》中的人物设计并非都符合逻辑，如骗子金池中的突然出现等，但瑕不掩瑜，《交锋》突破了传统谍战剧的叙事逻辑，完成了从“神化英雄、丑化反派”到“写实人性、精雕个体”的创作升级，为当代谍战剧的人物塑造路径，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创作典范。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念琴，本名冯忠。湖南省电影评论协会理事，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开福区作家协会会员。

（供稿：湖南文联）

责编：周听听

一审：周听听

二审：蒋茜

三审：周韬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