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我心目中的未名湖
文/熊玉平
2022年,龙潭坪镇红军村,杨光华95岁,送我《毛垭红军村的故事》,作者蔡昌顺。陌生,三十年不见;熟悉,高一是同学,高二他文科,我理科;亲切,书写家乡,从土地里找文章,与我的期待一样。
重逢在《新湖南》,我读文章,能猜出未名湖是他。笔名,依旧是性情所致。湖,是溪河融汇的地方;未名,因为在蓄积力量。
我想起曾经共同的山坳,共同的蓝天。多年后,我在实验室里找文学,他在文学里种柿子,寻珙桐,看天鹅。
天赋,是保持热爱
《风过天池》,二十七步,他发现时,是摸爬滚打三十年以后。
三十年前,他初入机关,一份文稿退回十余次。十余次,不是十余天。是十余次推翻,十余次重来,十余次在深夜里对着稿纸发呆。文章里写,那不是折辱,是助跑。写出来,是美好的感悟。可现实里,真被退回十余次,有几个能把它当成助跑?退到第三次改道,退到五次认命,退到七次“领导喜欢就好”。文人的清高呢,骄傲呢?他把死磕不放的执着,当清高。他能写第十八稿,通过的那一稿。
我的赞赏,激发他的分享。他说起创作经历。去北京出差,路过地坛,溜进去转了两个小时。受史铁生精神鼓舞,回酒店就写《风过天池》。写了六个半小时。回张家界途中,在机场、飞机上、高铁站、绿皮火车上,一直精修,七个半小时。六个半小时加七个半小时,十四小时。十四小时,写一篇散文,可谓神速。
天鹅起飞告诉我,要算上他在地坛转的两小时,还要算上他三十年来,那些观察、那些思考,更要算上那些在澧水河边走来走去的日子。
同一间教室里的学生,有的背得快,有的算得准,有的作文写得漂亮。家长常用天赋加以比较。我的答案,在未名湖笔下。天赋是一粒珙桐种子。种子萌发,得埋在土里,等三年,一直等,等一场恰到好处的雨。
《风过天池》,全网两千万浏览量,蔚为壮观,令人惊叹。他的天赋,是持续十四小时,坚持三十年。
对表,看笨功夫
朋友圈里发现,他在凌晨五点留言。我心疼他:我虽热爱,也不想把自己写成路遥。于是出现我们第一次对表。我以为他五点还没睡,其实是他比我起得更早。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看书,七点锻炼,八点上班。中午午睡一个半小时。晚上十一点睡觉。每天睡够七个小时。我本以为他是那般烂漫无边的文人,竟然和我学化学一样,也能精确到酸碱滴定时的半滴。
解释他,得用匠人。匠人的手艺,要靠心领神会的手感,更要靠日复一日的打磨。他打磨文字,就像老陈师傅打磨杜仲茶。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不行。要跟着茶叶的状态走,不能凭着自己的性子来。
《碗里春秋》,那只缺口碗。碗沿的缺口,一个一个,对应着哪一年哪个孩子摔了。母亲记得。碗底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浅,几乎被釉淹没了。母亲说,怕孩子用错了。母亲给的是一个缺口碗,也是一双细致发现生活的眼睛。
我读到这一段,也会想起母亲,想起这只碗,碗沿有缺口。母亲或许也记得哪个孩子摔的,或许也曾在碗底做过记号。可我从来没写过。因为我从不曾像他那样,蹲在水池边,把碗翻过来,看一眼底足的涩圈。把一只碗端在手里,看很久。
看得久,才看得见,才写得出来。这是笨功夫。这世上,最难得就是这笨功夫。聪明人,看一眼就走。看很久的人,只是笨样子;写出文章来,就是笨功夫。
他写《马桑灯台》,戴桂香采马桑叶,塞进木箱,守了六十七年。“她自始至终,都明白这场等候本无归期”。这一句,写出和我不一样的疼。可我知道,这一句不是凭空来的。
我也曾经花八个月,到龙潭坪跑了十六趟,问遍能提供信息的几乎所有人,就为这首歌。十六趟,八个月,就为了一首歌,一个“捱”字。他说,老同学,您皓首穷经的治学精神值得学习 。“捱”就是“捱”,不是“挨”。有人趋附逢迎,曲解开脱。他不,我也不。
我花八个月,去问一个字的真相。他的赞美,应是我们久别仍能重逢的真相。
风口,跑出来才有
他跟我说,《风过天池》爆了,他很开心。可他说,开心的不是浏览量。开心的是,找到了风口。什么叫风口?风口不是运气。风口是水汽,是温差,是山势,是节令,是鸟道,是人心,是政策。缺一不可。他把这些,都写进了文章里。所以文章飞起来了,不是他飞起来。他只是跑够二十七步,把自己送进风里。
后来,《东郊》破了纪录。再后来,是《马桑灯台》;再后来,是《杜仲,杜仲》;再后来,是《一窗开天地》。四十八小时,两百七十万;全网,两千万。有人说,这刷新了中国散文史单篇全网综合浏览量的纪录。中国散文史上,全网综合浏览量过千万的散文,目前只有六篇。其中五篇,是他的。
我听到这些数字,第一反应不是“天赋”,是他:跑够了二十七步。
这些纪录,不是凭空来的。《东郊》,韦应物在衙门里困了整整一年,终于有一天清晨跑到东郊去透气。“穿着官服,踩着泥巴,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脚还陷在近处的泥里。”这句话,是写韦应物,也是写他自己。他在机关里坐了三十年,白天写材料,晚上写散文。材料是给领导看的,散文是给自己看的。他把最想说的话,藏在最私密的地方。等到夜深人静,等到放假了,等到终于没有公务缠身的时候,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的韦应物,“吏舍跼终年,出郊旷清曙”,是他。
《一窗开天地》,二百八十一万。有人说,可以编入中学语文教材。他发来消息时,带着一串笑脸。他不是为“教材”高兴,而是为“有人读”。他曾说,文章质量很重要,其次是个人名气。把“质量”放在“名气”前面,是他。
为什么能破圈?我会琢磨。他写的,是“散文”,更是“人”。他写母亲、父亲、爷爷、大姑,写老陈师傅、老卓、那个熬夜打电游的年轻人,写戴桂香。他写这些人,不拔高,不贬低,不煽情;只是把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画得准,画得真。被人看到,话到嘴边,就起风了。
破圈因为风口。步数跑够,被风看见,风口就开了。
湖,水很深
他飞起来了,两千万浏览量。他还记得来路。记得桑植的山坳,记得同榜同窗,记得深夜跟我聊“怀才不遇”“偏才自嗨”。他记得那只碗,记得碗底刻字,记得母亲“怕你们用错了”。
他想把他的文字,叫“新概念散文”“文化地理大散文”“哲思散文”“生态散文”。但,还没想好。那就慢慢想。只要文章够好,叫啥都合适。
我曾经送过他一句话:“父亲种柿您种诗,陪着下一代,如此便好。” 他种他的诗,我种我的桃李。他陪着下一代,我也陪着下一代。他写澧水,我写桑植白茶。
我心目中的未名湖,是写了两千万浏览量的散文行家;是一个在凌晨五点起来看书的人,一个在稿纸上跑够二十七步的人,一个把马桑和灯台分清、把“捱”和“挨”分清的人;是一个在夜里跟我聊“怀才不遇”“偏才自嗨”的老同学。
他的湖,未名,可水很深。深到能盛下一条澧水,盛下一箱马桑叶,盛下一碗五十年春秋的缺口。那湖里有一滴水,是我和他,在桑植那个山坳里,一起喝过的。
水还在流。写的人,还在。跑的人,也还在。
这世上或许有天才。他们破圈背后,远远不止二十七步的奔跑。是三十年,十八稿;是八个月,十六趟;是十四个小时,凌晨五点的灯;是碗底刻字,是“捱”不是“挨”的较真。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如此,心甚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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