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黄宏彦   新湖南客户端  

文/黄宏彦

霜降一过,秋天就算深了。

南方还是绿意一片。可你能明显感觉到,黄绿、棕绿、深黄、浅褐,已经交错其中。大地成了一个调色盘。点染秋色的树成了主角。

但我要写的,不是树,是叶子。

一片叶子从芽苞里探出头的那天起,就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它得自己找光。同一根枝上,朝南的叶子和朝北的叶子,过的就是两种日子。朝南的晒得狠,叶片厚,颜色深,早早把边角晒卷了;朝北的温吞,薄一些,绿得久一些,落得也晚一些。一棵树上千百片叶子,就是千百户人家,各有各的门牌,各有各的难处。

风来了,整棵树一起晃,可每片叶子晃的幅度不一样。有的死死抓住枝头,有的早就松了半个指甲盖,风一过就翻个身。你站在树下听,哗啦啦一片响,那不是合唱,是各说各话。

落叶

一

小时候,落叶是一担柴。

霜降后的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尖,我挑着箢箕走进松林。松针落了一地,厚厚的、软软的,像大地铺了一层金色的织锦。我用竹筢一下一下地筢,松针在齿间沙沙作响,很快便堆成小山。挑回家的路上,肩膀压得生疼,心里却是满的——这些叶子将变成灶膛里的火,变成一锅热气腾腾的饭,变成母亲脸上舒展的笑。

那时候不懂什么落叶之美,只知道叶子落了,院子里要扫干净,山上的搂回来做柴火。落叶是庄稼人日历上的一个记号。但即便如此,我也会在柴堆里挑出一两片形状好看、颜色纯净的叶,悄悄夹进课本。一个孩子在沉重的柴担里藏下一片叶子,其实是他人生的第一个秘密,他对美的最初自觉。

一片叶子的命运,在樵夫眼里是燃料,在孩子眼里是书签。每一个看见它的人,甚至可以看见自己。

二

少年时,落叶是一场野炊。

我们钻进秋天的树林,鸟鸣中捡枯枝,空地里捡农家挖剩的红薯,掰过过季漏网的毛栗子。饭总是煮不熟,一锅夹生饭,就着烤红薯的甜,吃得比谁都香。林子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扑扑作响,仿佛大地在呼吸。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叶子上,一片是一片的光斑,风一摇,满地的金子在跳。空地上垒几块石头就是灶,炊烟从叶子中间升上去,笔直的一缕,不慌不忙,像这林子里也住着人家。我们坐在落叶上,厚厚的,软软的,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谁也不用接着谁的话头,笑声一茬接一茬,把半个林子都焐热了。我们不知道,那些落叶正在腐烂,正在把一整个夏天攒下的阳光,一点一点还给泥土。我们只顾着吃,只顾着闹,把笑声撒在叶子中间,撒得满林子都是。

后来读到“化作春泥更护花”,我头一个想起的不是写诗的人,是那锅夹生饭。那顿饭有一半的滋味,其实是叶子给的。

少年时那些看着荒废的午后,原来是我养分最足的岁月。

三

青年时,落叶是一腔意气。

大学的周末,我爬上南郊公园的山顶,望着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立在秋色深处。“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课本里背熟的句子,此刻竟像是从胸腔里自己涌出——那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意气,是觉得一切都可以去争一争的雄心。那几年的秋天在我眼里,辽阔得很,一点也不凋零。看落叶,也看不出告别,那是一个人出征前卸下的行囊。

毕业后分配到一所中学,教了七年书。三尺讲台,一群少年,一届又一届的秋天。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再后来,命运拐了一个弯,我离开讲台,走进更辽阔也更喧嚣的天地。粉笔灰换成了稿纸上的标点,讲台换成了话筒。

那几年教书的光阴,像一片早早落下的叶子——它没有长成树冠,却落进了我的根下。

那时的我,看叶子落下,只觉得是风太急。我还不懂,原来叶子的离开,一半是风的邀请,一半是树的放手。

四

中年时,落叶是一间课堂。

人到中年,我又回到岳麓山下做学生。快四十岁那年,我考进湖南大学在职读研,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岳麓山下多了一个背着书包的人。校园里落满了叶子,岳麓书院的青瓦上、爱晚亭的石阶旁,处处都是。我常常一个人在那里站很久。

以前读“停车坐爱枫林晚”,只觉得是写景;人到中年再读,落点却是那个“停”字。年轻时看的是枫林,中年看的是那个肯停下来的人。

千年书院,层林尽染。落叶在这里不只是落叶,它落在朱张会讲的石板路上,落在历代理学家的脚印里,一层一层。一代人的落叶,变成下一代人的土壤。我在这样的土壤上重新做学生,才懂得低头不算退,那是把自己重新栽进土里。

后来有了女儿,每年秋天带她进山秋游。落叶铺满的山道上,她和同伴们收集秋色、写秋天的诗。那首《叶子飞呀飞》是她写的,里面有一句——“我轻轻一抛,它又回到了树上”。孩子以为落叶可以回到树上,大人知道不能,可她其实说对了一半。叶子真的回去了。它落进根下的泥土,顺着根须的水路,明年的春天,以另一片新绿的名义,重新站上枝头。

我们离开过的东西,真的离开了吗?这些年我在人前用到的表达、耐心与分寸,追根溯源,几乎都是从那几间教室里来的。我离开了讲台,可那七年没有离开我。叶子落了,它给过的东西,还在树里走。

五

这些年,我渐渐觉得自己活成了一棵中年的树。

半生过去,做过教书先生,也在一线的人声与案头的文书之间辗转——教了七年书,在台里二十八年。风来了接风,霜来了接霜。

站在人生的深秋,我忽然懂得了落叶的那个秘密。落叶这件事,秋天做不了主。做主的是树。

霜降之后,树根吸水困难,树便先把叶子里的养分一点点收回枝干,再在叶柄基部生出一层“离层”,轻轻一送,让叶子干干净净地落下去,把落口封好,把力气攒给来年。

所以叶子落下去的时候,其实是空的。它把能给的全部给了。连风的那一半,也不算数。风只是来接。

树比我们懂得放手。到了该放下的年纪,攥着不放,风一吹,折的先是自己;霜来之前,先悄悄安排好告别。树舍掉的,是一年里最卖力气的那部分。舍掉这个,树才活得下去。树算的是一笔总账,叶子过的是自己的日子。这笔账,没跟哪一片叶子商量过。

“无边落木萧萧下”,杜甫看到的是悲凉;“我言秋日胜春朝”,刘禹锡看到的是豪情。而我如今看到的,是一场从容的告别:一棵树用一整秋的时间,把带不走的东西,一片一片,还给大地。

六

窗外正有叶子落下来。

它旋转着,飘摇着,不慌不忙。风让它东,它就东;风让它西,它就西。有人说这是身不由己,可我看它落地的姿势,端端正正,叶面朝上。

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被大地稳稳接住。像一个终于躺回母亲怀里的孩子。它有自己的门牌,自己的账。

坠落,是它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飞翔。叶子在枝头站了一整个春夏,拼命地绿,拼命地把阳光变成粮食,它是“有用”的一生,是被需要的一生。只有在落下来的那十几秒里,它才不属于任何任务,只属于风,属于光,属于它自己。它盘旋,是因为它终于可以盘旋了。

落叶一层压着一层,去年的还没烂透,今年的又落下来了。没有一片叶子问过“我落了之后呢”,可大地记得每一片。

小时候夹在课本里的那片叶还在,它停在时间里,像一枚琥珀,收藏着一个挑柴孩子的心事。半生过去,我一直在读同一片叶子,每翻一页,它都换一种颜色。女儿的那首《叶子飞呀飞》,也会被夹进她的课本,等她长到我这个年纪再翻到,她大概会懂得一点。

落叶不是秋天的葬礼,是秋天的语法。

七

叶子落尽的时候,树会变轻。

轻,才能扛住冬天的雪,也才能接住春天的第一声雷。

我也在学着变轻。数一数,还剩几样:有书要读,有孩子要养,有家人要陪,有稿子要写,有几个老朋友,能一起喝杯茶。

风又起了。窗外的树轻轻摇了摇。

落下,不是结束。

落下,是把自己,稳稳地交还给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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