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去了哪里?怀念有文化的地名

风起小说张效雄   新湖南客户端  

文丨张效雄

年轻时读书,记得徽州六县一府这个概念,还记得安徽这个地名,出自安庆与徽州两个地名的首字。是否记忆有误,咱就不计较了。 古时徽州府六县,是绩溪、歙县、休宁、婺源、祁门、黟县。这六个县,像六颗棋子,稳稳当当地摆在一张叫“徽州”的棋盘上,摆了一千多年。徽商从这片棋盘上走出去,把盐、茶、木、典当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赚了钱回来,修祠堂、建书院、造牌坊。于是,一个“徽”字刻进了中国文化的骨子里。徽墨、歙砚、徽剧、新安画派、徽派建筑,这些名头,都是从这六县的土地上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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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时呢?婺源划去了江西省,绩溪划去了宣城市,剩下歙县、休宁、祁门、黟县四个,归了新成立的黄山市。黄山市底下还有个徽州区,只管着原来歙县的一部分地盘。一个堂堂的“徽州府”,到头来只落得一个市辖区的名分,真觉得莫名其妙。

黄山这个名胜,不是行政区域。它以前属于屯溪,还是休宁,或者是太平?我翻过一些旧志,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黄山从来只是一座山,一个风景,一片让文人画师发呆的地方。不知哪年哪月,硬生生弄出一个黄山市来,把一座山的名字安在了一整片地区的头上。你问一个外地人:黄山市在哪儿?他会说:哦,那个有黄山的地方。你再问他:徽州在哪儿?他可能就答不上来了。可你要问一个老辈人,他会告诉你:徽州是徽商的老家,是朱熹的祖籍,是胡适的故乡,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的那片山多地少、逼着人往外闯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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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只是一座山,徽州却是一整个文化。 总觉得黄山市这个名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张没有落款的画,一眼看过去就是那座山,再看不到山底下那些祠堂、那些牌坊、那些白墙黑瓦马头墙里的故事。它绝对不如旧时地名有文化味儿。“徽”字多好,拆开来看,是“双人”傍着“山”,底下还有“糸”,两个人依着山,手里还牵着丝线,这不就是徽州人靠山吃山、又靠手艺吃饭的写照么?一个“徽”字,有山,有人,有手艺,有日子,有烟火气,也有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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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读过点书的中国人,都会明白古徽州这个地名有灵气,有灵魂,有文化范儿。因为这六县同在一个文化圈。婺源划到江西去了,可婺源人说话还是徽州腔,盖房子还是马头墙,过年还是吃“徽州裹粽”,唱的还是徽剧。绩溪划到宣城去了,可绩溪的胡开文墨庄、胡雪岩故居,哪一个不是徽州的血脉? 行政区划可以一刀切下去,文化却切不断。六县同在一个文化圈,就像六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你把树冠挪到东边西边,根还是连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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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还是有点文化好。譬如说咱湖南的酃县,独有的地名,有文化的人都明白这与先祖陵有关,炎帝陵就在那儿。酃县这个名字,从西汉设县起,用了两千多年,说改就改成炎陵县了。太直白了,没劲,没韵味。“酃”字多古雅,不认识的人查了字典才知道读“líng”,认识了就忘不掉。改成“炎陵”,谁都知道是炎帝陵,可谁也不会再为这个地名停一下、想一下、问一下了。地名一改,像是把一件老物件上的包浆给洗掉了,露出崭新的底子,亮是亮了,可那层温润的光泽没了。

地名,区划,是文化的传承与表述。徽州府改成黄山市,酃县改成炎陵县,表面上看是换了个牌子,实际上是断了一条文脉。后人再读“徽州朝奉”“徽骆驼”这些词,还得加个注:徽州即今黄山市一带。再读“酃县”二字,怕是连注都没人加了,直接当成错别字改掉。文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丢的,丢的时候不觉得,等到想起来找,已经找不着了。 行走在皖南的大山之中,呼吸着远古吹来的清风,好清新的气息。脚下这片土地,我还是愿意称它徽州。哪怕地图上找不着了,心里头那个徽州还在,六县一府,白墙黑瓦,新安江上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徽商,包袱里揣着徽墨和歙砚,正往杭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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