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登高

文/张毅龙

风从后半夜便紧了。我宿在黑麋峰北麓一间废弃护林屋，薄被抵不住山间秋凉，辗转半宿。檐角风铃断断续续，睡意也时有时无。清晨推柴门，那串旧风铃撞得零乱，一声一声，清亮而脆，越显得山里安静。天极高远，蓝得干净，像把一整匹布绷紧了晾在山顶上，风吹过来都打不起褶。远处钟声从黑麋古寺那边传来，不高，却荡得远，一路飘到耳际。我抬眼望长天，再低头看那向上蜿蜒的麋峰古道，心底压着几件未了的小事——一份改了又改的稿子，两句没回的话——轻轻一动：是该登高了。

山势略陡。古道石阶久无人修，多处棱角崩落，露出底下被无数双脚磨圆的卵石，落脚须凝神。道旁林木经秋删繁，大半叶子辞枝，枝干瘦下来，显出硬朗的线条。风掠过时，残存黄叶簌簌旋落，偶尔贴住肩头，或轻坠阶前。叶子落得满山都是，整座黑麋峰在慢慢卸下浓荫，露出山石和枝干的骨架。行至一处陡坎，脚下卵石一滑，我伸手扶住一旁枯树，树皮粗糙干裂，指尖触到一层冷硬的秋尘，站了片刻才继续向上。

攀至半山腰，身上沁出一层薄汗，便在路边倾颓旧亭歇脚。亭瓦残缺，瓦缝钻出枯黄野草。凭栏俯瞰，田畴自山脚层叠铺展；西面湘江如一绺青白素绸，在薄霭中时隐时现，迤逦流出，又消融在远山烟岚里。江面小舟细如柳叶，徐徐移行，拖出两道淡弱水纹。湘江不浩荡，只一脉沉静，绵长地流着。

风从亭柱间灌进来，凉意贴着后颈下去。这样的凉，一千二百年前的夔州也吹过。那个人在风里登台，把老病漂泊酿成八句诗。诗我读过许多遍：江峡的急风，病骨的冷，无家可归的路。此刻风灌进衣襟深处，只是凉，凉得具体——后颈、手背、汗湿的衬衫。稿子改到第三遍，仍卡在同一句；两句话在对话框里拟了又删。这些滞闷搁在那首诗旁边，忽然显出轻重。他的风从江峡和乱世里刮来，我的风只从半山亭穿过。两阵风隔着千年，并在一处看，那些事便退开一些，心口松出一点空隙。

继续向上。日头西斜，光线柔下来，敷在树干石阶上。道边几丛野菊，从乱石缝里硬撑出来，花小却密，澄黄一簇簇，风来便前仰后合。有一朵被虫咬剩半瓣，仍旧开着，比完整的那些更扎眼。我蹲下拈一朵凑近鼻尖，清苦气漫上来，带一丝铁锈似的涩。指间留着那点味道，人便从烦忧里拔出来一会儿。也就一会儿。站起来时，膝盖发酸，稿子里卡住的那句又浮上来。我索性不去理它，只看脚下石阶。此刻无酒，也无僧人可访，只这一山秋色，也够慢慢走一阵了。

前行不远，转过山坳，天池猝然入目。池水悬在半山，平得没了心事，树影天光倒映其中。池沿石砌塌了几处，水面仍旧平着，不露缺口。坳口风大，吹得衣袂翻飞。道旁芒草齐齐伏向一侧，又一同弹起，哗，哗，一浪推一浪，从山坡这头滚到那头。池面被风揉出细纹，云影散开又合拢。我解开领口，冷风直灌进来，索性迎着风站定，放轻了呼吸。

终于抵达绝顶。此峰在湘中不算高，却孤拔而起，四面视野无遮。风从四面兜过来，衣角一掀。田畴在脚下铺开，黄绿交织，稻穗将熟，风过便漾开层层稻浪，一直涌到天际。南边长沙城郭浮在淡青烟霭之中，岳麓山只余一抹淡影；西面湘江绕过铜官、靖港，徐徐隐入渐起的暮色。一只雁从头顶掠过，影子在眼前划了一下，渐渐消融在暮雾里。我在峰顶站了一阵。天地这样宽，风从四面灌满衣襟，衣角翻卷着拍打裤腿。那些滞闷便也跟着翻卷两下，轻了。只剩风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只是站一站；这念头不重，随长风漫开便好。

山顶便是黑麋古寺。山门老旧，墙垣斑驳。殿内香火寥落，一尊石佛半阖双目，嘴角凝着一丝淡远笑意。供桌上搁着半碟发硬的月饼，油纸没揭开，纸角压了片银杏叶。寺前那棵古银杏黄透了，风一来，叶子落得从容，地上积了一层，踩上去窸窸窣窣。我坐在寺前石阶，静看夕阳沉坠。霞光自金黄转为橘红，再褪成绛紫，远山轮廓一点点柔和下去。山下亮起灯火，东一簇西一簇，也有索性暗着的窗口，沉在暮色里，分不清是屋是树。

下山时，暮色已然浓稠。山道昏暗，每一步都得用脚去探石阶。远处山间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旋即归于寂静。风依旧凉，拂过汗湿的后背。方才峰顶的风还在衣领里，心头的滞闷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像路上踩过的落叶，没留意就过去了。下山的路仍旧昏暗，脚步却比来时轻些。回到低处，回到柴米油盐，那些未回的消息、未办完的事还在，只是再想起来，没那么堵了。

行至山脚，天地彻底沉入夜黑。回头一望，黑麋峰只剩一团深重的黑影，静立星空之下。风未歇，钟声早已杳然。草丛间虫鸣绵绵密密，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只，只觉整座秋夜都在微微震动。

我拍去衣上尘土，转身向家走去。改日该把柜顶那瓶搁置许久的酒寻出来，自斟一杯。稿子还要改，话还要回。改未必改好，回也未必得体。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就先带着这一身山风回去。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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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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