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露天电影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曾康乐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最难以忘怀的,便是老家湘北汨罗乡村的露天电影。
那时候年纪小,完全不懂电影的制作原理,分不清荧幕上的故事是真实发生,还是艺术编演。后来我走进湖南大剧院,远赴深圳、北京,看过恢宏的巨幕影片,也体验过身临其境的360度立体电影。荧幕更清晰,音效更震撼,画面更逼真,可在我的心底,依旧替代不了儿时乡村晒谷坪上,那一场场朴素、热烈、热气腾腾的露天电影。
儿时村里放映的大多是黑白影片。《打击侵略者》《上甘岭》,都是我们百看不厌的经典。《上甘岭》里王成背着步话机,向着阵地高声呐喊:“为了胜利,请向我开炮!”每看到这一幕,年少的我们总会看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后来乡村也慢慢迎来了彩色电影,《闪闪的红星》成了几代孩子的童年记忆。荧幕上,潘冬子勇敢机智、疾恶如仇,悠扬的《映山红》回荡在乡村夜空,红军战士的坚毅与赤诚深深烙印在我们心底;而反派胡汉三阴险狡诈、为非作歹,更是让台下所有孩子都恨透了这个角色。
在那个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露天电影就是乡村孩子看世界唯一的窗口。山外的山河岁月、家国故事、人间百态,全部透过一方小小的白布扑面而来。我们不懂艺术加工,不懂剧本虚构,真诚地相信荧幕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露天电影,就是我们认识世界、了解社会、开阔眼界、塑造三观最重要的渠道。
记忆里还有一件格外温暖、终生难忘的往事。
当年村里一位曾大爷喜迎百岁寿辰,全村人都想热热闹闹为老人祝寿,大家一致提议,请一场露天电影回来贺寿。那年代公社文化站放映队有严格排期,一个村子一年也就轮得到一次放映机会,十分珍贵。
当时负责跑片放映的是公社的周叔叔,他的妹妹是我的同班同学。村里队长特意嘱托我,让我出面去邀请周叔叔。
我找到周叔叔,诚恳地说:“周叔叔,我是您妹妹的同学,我们村有位百岁老人明天过寿,全村人都想请您过来加放一场电影,热闹热闹。”
周叔叔有些为难,告诉我第二天排期早已敲定,要去另一个村子放映。我当时年纪虽小,却灵机一动,耐心跟他商量:“没关系的,您可以六点钟先去原定村子放,七点半结束,骑车赶过来很快,八点到我们村,放到晚上九点多刚刚好,一点也不耽误。”
周叔叔听我分析得合情合理,便松动了态度,又细心询问老人姓名,还问家里有没有照片。我说老人家的寿照就挂在堂屋正中。周叔叔听完,爽快答应,特意为我们村加映一场。
第二天傍晚,周叔叔如约而至。村里拿出了最珍贵的木桶椅,那是村里专门招待尊贵老人的座椅。木桶靠背圆润温润,边缘精心打磨,椅面上厚厚铺上稻草、棉絮,柔软又暖和。百岁曾大爷稳稳端坐其上,晚辈们整齐摆放木凳,围在老人身边,一边拜寿,一边陪着老人静静观影,场面温馨又庄重。
放映一开始,周叔叔格外用心。他首先播放了专门制作的幻灯片,荧幕上清晰打出贺词:祝贺曾大爷百岁寿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老人的寿照同步投射在白布上,光影温柔、喜气满满。百岁老人看得眉开眼笑,满屋子晚辈满心感恩,全村一片喜气祥和。
贺寿结束后,周叔叔还播放了时事新闻简报,也播放了农业科普影片,专门讲解晚稻种植管理、病虫害预防的实用知识。乡亲们看得格外认真,收获满满。周叔叔为人热心,当场告诉村民,谁家需要防虫农药、农资物资,他下次下乡可以统一帮忙带回。
那一场电影,早已不止是简单的娱乐助兴。它既为百岁老人贺寿添福,又给乡亲们普及了科学种田知识、传播了生产技术、带来了外界资讯。
而真正让我记了一辈子的,是那年晚稻病虫害的事。
那年夏天,村里的晚稻刚插下去没多久,田里忽然起了虫害。起初只是几丘田的稻叶上见了些枯黄的斑点,谁也没太在意。可没过几天,虫情便蔓延开来,一片接一片,稻叶被啃得七零八落,乡亲们急得团团转。那时候大家伙儿种田全凭老经验,见虫就打,见病就治,可到底是什么虫、该用什么药、什么时候打最管用,谁也说不准。有人家打了药,虫没压下去,反倒把稻苗烧了一片,蹲在田埂上直叹气。
正巧那阵子,周叔叔又来村里放电影。他跑片多年,见得多、听得广,跟县里农技站的人也熟。队长便拉着他在田边转了一圈,把虫情一五一十说了。周叔叔蹲在田头,捏起一片卷了边的稻叶,凑到眼前细细看了半晌,又问了问大家用的什么药、打了几遍,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说:“这虫怕不是稻纵卷叶螟,打药得赶在幼虫刚孵出来那几天,晚了虫钻进去,药就打不着了。药也得换一换,你们原先使的那一种,怕是用得太久,虫都不怕它了。”
当晚放映前,周叔叔特意加了一段农业科普影片,讲的就是晚稻虫害的识别和防治。荧幕上放大了虫子的模样,又讲了打药的时辰、兑水的比例,乡亲们看得比看故事片还上心,有人还拿了小本子借着放映机的光记。放映结束后,周叔叔当场把大家需要的农药名称、用量一一写在黑板上,又答应第二天回公社帮着统一捎回来。
没过几天,药捎到了村里。周叔叔还特意托人带话,叮嘱大家趁着晴好天气、赶在幼虫期抓紧打药。乡亲们按着法子打了药,没出几日,田里的虫口便压了下去。那年秋收,晚稻穗子沉甸甸的,谷粒饱满,家家户户都多收了几担。队长逢人便说:“这场电影看得值,不光看了热闹,还救了一季的稻子!”周叔叔此后常年奔走乡村,一边放电影,一边帮村民带物资、传技术、讲新知,默默扎根基层、服务乡邻。后来他凭借踏实肯干、勤恳务实,升任公社文化站站长,一辈子深耕乡村文化事业,温暖了整整一代乡村百姓。
正是因为有周叔叔这样一批基层文化工作者,不辞辛劳、风雨无阻,穿梭在山野村落之间,才有了我们童年最美好的光影记忆。
时代滚滚向前,科技日新月异。后来彩色电视机全面普及,家家户户都有了大屏彩电,画质清晰、色彩鲜亮,足不出户就能看遍天下节目。可短短数年,电视也慢慢被冷落。随着智能手机、短视频全面盛行,现代人的娱乐方式彻底改变,大家更习惯刷手机、看短视频,守在电视机前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的乡村,一年到头,难得能看到两场露天电影。就算偶尔有民俗喜庆活动,比如村民婚嫁、老人仙逝办白事,需要搭台放映助兴,也不再是当年老式胶片露天电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科技液晶大屏设备、高清荧幕,色彩鲜艳、画面清晰、音效更好。大多时候,荧幕上播放的是地道的花鼓戏、民俗歌舞、喜庆片段,传统胶片电影几乎彻底淡出了乡村视野。
科技越来越发达,设备越来越先进,画面越来越高清,可属于我们那代人的露天电影时代,终究彻底落幕了。
时代在变迁,生活在进步,娱乐方式在迭代,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可每当我回望童年,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记忆,依旧是那晒谷坪的一方白布、晚风蛙鸣、人群熙攘、光影流转。
新式荧幕再高清,替代不了胶片光影的质朴;现代娱乐再丰富,抵不过全村人共坐晚风、同悲同乐的纯粹。
露天电影,早已不只是一种娱乐,它是一代人的童年底色,是乡村最温柔的烟火印记,更是我们心底永远无法复刻、永远无法替代的深深怀念。
岁月匆匆,光影流转,旧景不再,情怀永存。那一场场晚风里的露天电影,永远留在我们的岁月深处,温暖一生,纪念一生。
编者荐读:
一方白布,晚风蛙鸣,露天电影曾是乡村孩子看世界的唯一窗口。曾康乐的散文《乡村露天电影》,以湘北汨罗的晒谷坪为原点,打捞起一代人共有的光影记忆:黑白影片里的热血呐喊,百岁寿辰上的温情放映,还有放映员周叔叔蹲在田头辨虫情、捎农药、救下一季晚稻的实在往事。文章不事雕琢,却在朴素的叙述里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气——电影不只是电影,它是贺寿的喜气,是丰收的底气,是连接城乡、温暖民心的纽带。当高清荧幕取代了胶片光影,作者没有沉溺于怀旧,而是以克制的笔触写下“旧景不再,情怀永存”。这既是一篇关于电影的散文,更是一曲献给基层文化工作者的无声赞歌,值得每一个从乡村走出的人细细品读。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中国乡村》杂志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