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18)|第十二章第四节 敌营献计,帅帐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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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将王介之和邹统鲁拉到一边,低声道:“既然此贼就是‘维鹰会’成员,我们当更要尽心,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于是,王夫之、王介之和邹统鲁三人轮流背着马衿升,小心翼翼地下山。姜善棋被人搀扶着,也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大家表情凝重,一言不发。终于到了骡车旁,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邹统鲁很快作出安排,让赶车人下车,自己想办法回去。他和王夫之挤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上。他在车上原来的位置让马衿升躺下,王介之紧挨着马衿升,姜善棋紧挨着王介之。整个车上的伤员都往后挪挪。一切妥当后,邹统鲁往后喊了一声:“都坐好了!”随即往骡子背上抽了一鞭,并问了一句王夫之:“还是去衡州医安坊?”

“不,先去尚德客栈。”王夫之果断道:“如此放心些。”

“好!快走!”邹统鲁喊了一声。“驾!——”他挥起鞭子,朝马背上狠狠地抽去。

张献忠一脸怒气地坐在营帐中,他虎背熊腰,颧骨突出,眼睛略微往上翻,一旦生气,右眼球几乎全是白眼,左眼球黑白各半。此刻,他的表情就是这样,营帐内一片静寂,只能听到将领们的呼吸声。张献忠扫了一眼众部将,怒道:“初尝谓湘人易制,渐以出兵数败,士众反复;攘袂瞋目,果有咀嚼湘人之心。诸位如何度此战局?”

“湘人素有南蛮之称,嗜辣成性,刚毅果决,骁勇有名。”孙可望起身作揖道:“岳州、长沙之所以少有阻抗,实乃桂王令之弃城,诸军汇集衡州,保卫桂王。故此战,实为整个湘人之战。”

张献忠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对孙可望此说不以为然。孙可望是他四个干儿子中的老大,作战经验最为丰富,也是最为张献忠所倚重的,但在衡州攻城战中,表现有些拖沓,战果有些暗淡。

李定国见状,起身作揖道:“凡攻城略地,向以战力论成败。今衡州孤城,被大西军强力围而攻之,虽有时日,实乃危急频频,不出数日,定能攻克。”

张献忠要的是攻战方法,而不是不痛不痒的评述。一直以来,他对李定国比较看重,觉得他有头脑,善用兵,会打硬仗,但今天的发言,令他颇为失望。他把目光落到刘文秀和艾奇能身上。

刘文秀起而揖道:“孙子有云:‘敌人早朝初至,其气必盛;陈兵至中午,则人力困倦而气亦怠惰;待至日暮,人心思归,其气益衰。’此境况于敌于我皆适也。”

张献忠眉头一皱,扬了扬眉,道:“然后呢?”他很反感这些文绉绉的文字游戏。在张献忠看来,包括《孙子兵法》在内的各类典籍,都是那些文人幕僚杜撰出来的,在实战中并不一定适用。

艾奇能起身作揖,接上刘文秀的话,朗声道:“今大西军攻武昌、克岳州、过长沙,长途劳顿,阻滞于此,守敌以逸待劳,困而不竭,乱仍有序,令人讶异。大西军亟需新法,速速破城,否则敌长我消,后果堪虞矣……”

这些话都是屁话!本帅难道还不懂吗?张献忠眼睛鼓起,正要发火,突然,帐外一阵骚动。

“报!——”

帐营外传来一声喊叫,一名营探匆匆跑来,后面跟着一名看起来像是官员模样的人,营探跪拜道:“报告大帅,此人负有重要谍情,急需大帅审之。”

“唔!退下吧。”张献忠对营探斥道。

跟在后面像官员模样的人跪拜道:“衡州前知府邓紫鎏拜见大帅!”

“啊?”众将领闻此,甚为吃惊,目光齐刷刷落在邓紫鎏身上。

张献忠不动声色,朝邓紫鎏打量一番,慢条斯理道:“起来,慢慢说。”

邓紫鎏从容站起,正了正衣冠,然后望着张献忠,他把桂王对他的“迫害”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他表示不仅自己积极加入“维鹰会”,还带领邓澄忠、邓澄诚和马衿升三个侄子也争相加入,成为骨干力量,辅佐“老鹰”开展收集谍情、刺探军密、发动暗杀、制造恐慌等活动。

邓紫鎏尤其谈到如何骗得衡州总兵卢高升的信任,进而设计杀害他,使开战之初,衡州就陷入群龙无首之状……

张献忠及众将领开始还有点兴致,但随着邓紫鎏的讲述,频频为自己邀功,渲染什么“维鹰会”,他们就不断皱眉,心想:这家伙究竟来此何干,是来邀功请赏乎?当邓紫鎏讲到设计杀害卢高升致所谓“群龙无首”时,张献忠实在忍不住了,冷冷道:“区区一个总兵,算个球!朱常瀛老贼不死,朱由楥、朱由榔二逆子不逃,刘熙祚、罗亦簏等顽冥不灭,何谈群龙无首?”张献忠很清楚,双方虽力量悬殊,但他费了如此大的气力攻城,仍然没有攻下,衡城内的管理机构不可小觑,若真是“群龙无首”,他就早已入城。

“是、是!衡州虽危,摇摇欲坠,却未见塌。”邓紫鎏见张献忠由展颜到皱眉,众将领个个怒目于他,便明白自己贪功过多,急忙道:“小人冒险来此,即是要向大西军禀告城内守军和黎民百姓境况,以供大王决策之鉴。”

“快快说来!”张献忠粗眉一竖,这倒是他希望听到的。他提高声音道:“衡城守军究有何异处,竟令大西军久攻不下?”

邓紫鎏连忙叩首道:“以小人之见,衡州守军最厉害处,乃为‘钉墙术’矣。”接着,他解释这个战术。所谓“钉墙术”,就是“以人为钉,固守城墙。”衡城原本只有一堵老墙,衡州守军加修了两排营垒,构成三堵城墙。营墙最外一圈是鹿砦,系两条壕沟组成,外壕宽两米半,内壕宽度近半。最内一圈乃营垒之核心,一圈土墙——正墙高两米多,顶部留有枪炮眼,内侧子墙高度系正墙一半,墙顶有两尺宽,士兵可以站立在上,依托正墙上的箭垛和枪炮眼,向外观察、射击。此内墙与前老墙相连,后与鹿砦相接,兵与兵相呼应,将与将相牵连,有如天堑,易守难攻。

“果如此,用炮火重点攻击鹿砦即可。”李定国啐一口,道:“目下衡城如困兽之斗,倾而不倒,裂而不圮,何也?”

邓紫鎏道:“此与衡城酷吏严律有关。”他禀道:衡州守军实行双重指挥,一端为桂王朱常瀛,因朱常瀛重病在身,主要是其三子朱由楥和四子朱由榔负责,尤以朱由榔最勤;另一端是湖广巡抚刘熙祚,节制岳州、长沙、衡州之兵,衡州知府罗亦簏倾力佐之。刘熙祚和罗亦簏需及时向桂王府禀报战况,不得有误。桂王府严令守城将士:五更三点,营垒中将士全部起床,着三分之一兵卒值墙一次;定更之前,再着三分之一兵卒轮换;夜间再着派余下一成兵卒值墙唱更。有些地段,如城西守将左书臣,在此令之上再加码,将士少有休整,危疲几近极限。

张献忠听到左书臣之名,右眼白球突出,本来要多问一句左书臣的情况,但因为刚才把衡州总兵都骂成一个“球”,再问左书臣,未免太在意他、抬举他了,于是问道:“城内百姓如何?民众不惧不怵乎?”

“非也。”邓紫鎏道:“衡州城内乱象丛生,危机四伏。‘维鹰会’四处活动。守军粮械不足,士气低落,民众人心惶惶,各自逃生。”

“那又如何?”孙可望没好气道。意思是,照你说的,只要围城,即便不攻,亦能胜利。可实际上,时间之绺往往偏向守城一方。

“小人斗胆献上一计。”邓紫鎏再次向张献忠作揖道:“大帅在继续强攻之余,亦可偷袭,比如在五更或定更轮岗之际,派一尖刀队,飞速偷袭,越墙而入。此若得手,余者,势如破竹。此为其一。”

“尚有其二乎?”张献忠似乎有了兴趣。

“其二,可派四队人马分列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前,擂鼓示威,只骂不攻,尽天下之毒语咒语,利箭般飞入城墙内,致将士离心,庶民胆寒,城内之序,分崩离析,如此,攻之即溃矣。”

“尚有乎?”刘文秀催道,他对“动口不动手”存疑。

“其三,是攻心战。”邓紫鎏道:“此与计二相似,即印发大量传单,射入城内,恩威并重,震暴安良,定有奇效。”

张献忠面无表情,看着邓紫鎏,示意他说下去。

“其四,”邓紫鎏忽然停了下来,脸上抽搐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讲了:“这是最后、亦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听说大帅已在准备了。”

“说说看。”张献忠似乎猜到了什么。

“就是抓一批百姓做人质,”邓紫鎏紧张地瞟了张献忠一眼,道:“用刀枪押着他们站在攻城兵卒最前排,步步逼近城门……”

众将领闻之默然。张献忠不愠不怒。营帐内静寂无声。邓紫鎏有些害怕。

忽然,张献忠大笑起来,道:“诸位都听清了吗?衡州知府邓大人果然有些学问。哈哈哈!”他特地没有在“衡州知府”前加一个“前”字,表示他对邓紫鎏的献计有些赏识。毕竟,刚才四个干儿子,都没有提出具体的措施和战术,都是耍嘴皮子,没有实质性内容。

“惭愧!惭愧!”邓紫鎏大汗淋淋地走出营帐,长出一口气。

张献忠勉励了邓紫鎏一番,赏他一把青龙宝剑,然后专门派了四名护卫化装成衡州百姓,暗中护送他悄悄回城。

邓紫鎏冒着生命危险出城,来到张献忠营帐邀功禀报,表面上得到了张献忠的勉励和赏赐,实际上,他的计策与谍情都在“老鹰”的掌握中。透过“老鹰”这条眼线,张献忠早已获悉“维鹰会”活动及城内相关情况,但他仍然需要邓紫鎏这样的人来效忠。真正的攻城战并不如“老鹰”或邓紫鎏等所想象的那样简单。所献计策,“老鹰”早已奏报过,之所以迟迟未动,是考虑这些计策可能有效,亦可能无效。特别是人质问题,张献忠虽能明白其效果,但勇士之所以称为勇士,就在于不拿弱者当盾牌。当然,战局的变化随时会将理性、道德和人性摧毁,战争的残酷正在于此。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张献忠生性多疑。他从未见过“老鹰”,更没有派遣什么人先期来到衡州与其接头,组成什么“维鹰会”。他明白“老鹰”之所以打出张献忠的旗号,是因为他需要张献忠的号召力。而张献忠之所以不戳破他的鬼把戏,是因为张献忠的确需要这样的内线。至于他对这条内线有多大程度的依赖,完全取决于“维鹰会”本身的战果。张献忠绝不会把“宝”押在一个自立名号的黑组织上。

这一点,孙可望感受尤深,他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维鹰会”,也知道义父有自己的打算。

《王船山》(117)|第十二章第三节 忍仇护敌,鹰纹惊心

《王船山》(118)|第十二章第四节 敌营献计,帅帐定策

责编: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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