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札记丨两位衡山籍山长一柔一刚，同振湖湘文脉

文丨刘明新

南岳衡山钟灵毓秀，洙泗儒风辗转南播，滋养了一代代力学笃行的湖湘士子。清乾隆年间，两位衡山籍大儒旷敏本、欧阳正焕相继执掌岳麓书院。他们立足千年学府，接续传承朱张会讲以来“传道济民”的办学旨趣，订立学规、撰作箴铭、题写联语，留下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一山育双贤，二人各有风骨，一个旷然恬淡，一个清正刚严，在岳麓讲坛留下了温润绵长的文脉故事，也为三湘治学修身，立起了永恒的标杆。

旷敏本（1700—1784），字鲁之，衡山人。他天资醇笃，读书不图速成、不慕虚名，常年埋首经籍，涵养出一身淡泊从容的气质。乾隆元年，旷敏本一举及第，金榜题名，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年少登科，立身清贵，彼时的他，正是仕途大展、前程无量之时。世人皆奔赴宦海荣华，旷敏本却早已看透官场烦冗浮华。他素性恬淡，不乐奔竞，不愿被功名利禄束缚本心，毅然选择托疾归里，重回衡山故土。归乡之后，他潜心治学、静修德行，日日与诗书为伴，年年与山水相依，在朴素安宁的岁月里沉淀学识、涵养胸襟，将浮躁褪去，把心性养得澄澈开阔。

乾隆十九年（1754年），德高望重的旷敏本被礼聘为岳麓书院山长。执掌书院期间，他最是厌恶科举浮风，不愿学子唯功名利禄是求。他始终秉持“修身为先、育德为要”的育人理念，摒弃浮华功利，端正书院学风。为砥砺学子朝夕修身、时刻自省，他亲笔撰写《六有箴》，倡言“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在他看来，修身绝非一时一事的砥砺，而要落实到言语举止、昼夜须臾之间，于细微处省察，在日常中打磨。

在岳麓讲学的岁月里，旷敏本留下一副震烁古今的六十六字长联，至今悬挂讲堂，润泽后人：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上联写修己安心。人生路杂、世事纷纭，是非自有本心判断，毁誉任由世人评说，得失皆随自然。登高望远，岳麓清风入怀，胸次悠然，便可看淡世事浮沉。下联写济世担当。读书人立身天地，当怀感恩之心、立苍生之命、传圣贤之道。凝望衡云湘水，山河辽阔，文脉浩荡，更知肩头责任生生不息。一联藏心境，一联见担当，道尽了衡山儒者通透豁达、心怀家国的人生底色。

继旷敏本之后，同乡贤士欧阳正焕（1709—1760）接续执掌岳麓书院，为千年学府再树新风。欧阳正焕同样长于衡山乡野，自幼勤苦笃学、秉性端方，为人立身行事一丝不苟，自带凛然正气。他寒窗苦读多年，不负初心，高中湖南乡试解元，后于乾隆十年荣登进士，入选翰林院。他学识深厚，书法尤佳，笔墨端严方正、骨力沉稳，字如其人，坦荡磊落，深得乾隆皇帝赏识。宫廷之间，曾留下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乾隆帝十分欣赏欧阳正焕端正肃穆的书品与人品，特颁御旨，命其当场题字。欧阳正焕凝神静气、落笔铿锵，一气写下“正大光明”四字。字字端正、笔笔刚严，不偏不倚、坦荡无私。乾隆观之甚慰，盛赞其字正、人正、心正。自此，“正大光明”四个字，便成了欧阳正焕一生立身处世的准则。

后来，欧阳正焕升任监察御史，身居纠察百官、整肃朝纲的要职。为官期间，他坚守本心、秉公履职，不避权贵、不徇私情，刚直敢言、清正自持。面对朝堂积弊，他敢于直言进谏；面对官场虚浮，他坚守清白节操。数载宦海沉浮，一身正气不改，以坦荡风骨赢得朝野敬重。1757年，旷敏本卸任岳麓山长后，欧阳正焕归湘讲学，受聘执掌岳麓书院。彼时书院学风渐趋松散，部分学子好为空谈、心性浮躁、治学不严。见此状况，他深以为忧，决意重整学风、端正士风。结合自己一生为官做人的正道操守，他郑重题写“整齐严肃”四字，高悬书院讲堂正中，作为治学立身的训诫。

他时常告诫学子，治学必先正心，立身必先守敬。整齐，是身心有序、学业有恒；严肃，是心存敬畏、行有所止。人前守礼易，独处自律难。为润物无声教化后学，他悉心修葺自卑亭、重修贾太傅祠，借先贤遗迹、古亭深意涵养学人德行，引导学子脚踏实地、笃实求学、端正做人。

旷敏本、欧阳正焕，同乡同世，先后掌教于同一座千年书院。他们的理学思想一脉相承，修身路径各有侧重，形成可贵的思想互补。他们的思想差异，恰恰又构成修身成事的完整逻辑链条。旷敏本重在明心拓境，着力涵养内在格局。“是非审之于己”，贵在确立独立清醒的价值判断，守得住本心，看得开毁誉得失，养成从容旷达的精神气象，登高望远，体悟大道。欧阳正焕重在主敬持守，着力强化规矩约束。“整齐严肃”，贵在克己慎独，收敛身心，不放逸、不懈怠。简言之，旷敏本回答“当树立怎样的格局志向”；欧阳正焕解答“日常如何守住初心本色”。格局缺少规矩，容易流于空泛虚浮；规矩离开格局，容易陷于拘谨琐细。两者辩证统一：心中存丘壑，行止守矩度，胸怀济世之志，立足实干笃行，这便是传统理学留给后世的修身智慧。

两位衡山人杰，一隐一仕、一柔一刚、一旷达一严谨，先后执教岳麓，同振湖湘文脉。他们从衡岳山水走来，带着故土的淳朴与灵秀，带着读书人的赤诚与担当，摒弃虚浮、坚守本心、传道育人，为岳麓书院树立清正踏实的学风，也把衡山文脉的温润风骨，深深镌刻进湖湘文脉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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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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