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巴、古墓、名刹……

  新湖南客户端  

文|范良君

轨道高架凌空,银色云巴款款穿行在青山绿水之上……云巴,多么动听的名字!

来长沙这么多年了,大王山不久前才去过,造型别致的朗豪酒店没让我在意,皆因头顶上的云巴抢了“风头”,不由想:长达8.2公里的云巴之下一定有一个看点很多的旅游风景区,不然,政府不会这么舍得花钱的,整个长沙,它是独一份,没有“之一”!

突然想到要去曾国藩墓地看看,是我去了大王山之后的事。曾国藩墓,我从未去过属实,他远在双峰的故居,我去过三次哩!“富厚堂”里为背诵曾国藩的“八本”,用了我大半个小时!自己潜意识里,曾国藩是被安葬在他建立过“盖世奇功”的南京,不然,就是在他祖茔所在的双峰。

当网约车驶入大王山,再一次让我瞧见了云巴,接着又望见朗豪酒店,司机一声:曾国藩墓地到了!“天!”我差点喊出声来:十天前,我因参加李自健美术馆举办的开馆十周年庆典,就入住在朗豪酒店,与曾国藩做了两天“邻居”,我竟浑然不知。

因为急着去看望曾国藩,下车,我马不停蹄朝墓园方向奔去,将右手一侧的桐溪寺撇在了身后。

没一会儿就来到神道入口。这是一道青松的长廊,卫士一般,高高挺立神道两侧松柏的尽头,一座充任墓园大门的石质牌坊在向我招手。“勲高柱石”,沉稳厚重的行楷匾额高悬在牌坊中央的高处,百米远处就可瞧见。坊间相传,这是同治皇帝为贺曾国藩六十大寿御书。牌坊三门四柱,走近方知,四根石柱上仅有右侧的石柱上有联,七个隶书大字,首字“指”的右上角缺损一小块,几不成字。我尝试着请教“百度”,得知这是杜甫《奉寄章十侍御》颔联中的上联:“指麾能事迴天地”;下联的“训练强兵动鬼神”在哪呢?“吾将上下而求索”,睁大双眼,我也未能在牌坊上寻觅到它。待我再一次仔细查看两侧的石柱,发现左侧那没有杜诗的石柱光滑一些,颜色也与右侧这根不一致。

云巴、古墓、名刹…… ​墓园牌坊。

想到曾国藩墓园多次遭到人为的破坏,以为,所见只能如此解释:刻有杜诗的石柱因其文字赞颂曾国藩,与另一根原本刻有下联的石柱一同遭到损毁,只是后者的命运比右侧这根石柱凄惨,落得荡然无存下场。这根残存的有联的石柱,显然是墓园维修人员复原牌坊时特意嵌上去的,大有让其现身说法,表达对破坏墓地者抗议的意愿。

穿过牌坊,很快就见到高高台阶上的墓茔,26级石阶,我是一口气登上墓茔前的拜台的,一点没顾及自己已是八十初度的老人。

这是曾国藩与夫人的合葬墓,花岗岩、弧形的顶部有些发黑,想来是香烟熏燎的缘故吧。刻写着“皇清太傅大学士曾文正公、一品侯夫人欧阳夫人之墓”的墓碑连同墓墙成环形状紧贴绿草茵茵的山地而立。一时以为“托体同山阿”,陶渊明一千四百年前就为曾国藩夫妇写下了这诗句的。越过墓碑,放眼远处绵延起伏的伏龙山、狮子山,白云蓝天,满目葱茏,一霎间,我深深感受到了曾墓选址人郭嵩焘、曾纪泽们的高明。

云巴、古墓、名刹…… 曾国藩墓。​

拜台上下来,回到牌坊下,我又发了一会儿呆。用“美”这字眼来形容一座墓地似欠妥,肃穆而不觉冷清,简洁而不显寒碜,实是对曾墓的写照。想到政府针对墓园屡遭破坏相应采取的一系列保护措施,备感欣慰:1989年那桩因财起意对曾墓的爆破案发生后,文物部门先以水泥钢筋封固盗洞,随即公开宣布决不再主动发掘曾墓;1993年,确定曾墓为长沙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02年升格为湖南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再升格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忽然觉得,牌坊右侧那刻有“指麾能事迴天地”的石柱具有更深一层意义——湖湘父老守护曾墓、不再让其受到侵害的意志。

随即进行的桐溪寺游览轻松许多。因是新建的寺庙,一切皆新:殿堂新、回廊新,菩萨也新。大雄宝殿里供着的是如来、弥勒,还有一尊药师像,个个金碧辉煌;回廊上一长排罗汉精神抖擞,神态各异。匾额,材质新,内容也“新”。寺庙大门两侧那对联:“兴国家风一脉承,伏龙祖道岁华增”明显是庙宇新建时的作为。

桐溪寺因地而名,是清代时的叫法。唐代时,其名“兴国寺”。寺庙被焚毁的时间,应当在曾国藩逝世之后,郭嵩焘、曾纪泽前来伏龙山勘测墓地时,此寺还在,郭嵩焘日记中有记载。

从曾墓回到家才两天,我手机上就出现了与曾国藩、桐溪寺相关的视频。在读研究生的孙女告诉我,这是“跨平台数据互通”的神通。谁让我人还在回家的路上就在朋友圈发布我曾墓“一游”的信息呢。

网上的视频说:曾国藩与桐溪寺的缘分最早来自于靖港水战,时间是在清咸丰四年(1854)四月下旬。靖港一战,曾国藩奉命组织、训练的一支上万人的水军,遭受太平军毁灭性重击,曾国藩羞愧难当,两次投水湘江,幸为手下救起,旋即被送到桐溪寺“疗养”,得与寺中的宝月和尚一见相投。爱屋及乌,曾国藩甚至有意将伏龙山作为自己的归葬之地,并与宝月和尚相约:谁先走,谁先葬兹地。

如此生动有趣的故事,唐浩明老先生一定不会放过的。回家我就从书架上找到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所见,让我茫然:《曾国藩》“靖港惨败”一章里竟然一个字也没提到桐溪寺,更无所谓宝月和尚了。

《曾国藩》明明白白告诉我:让遭遇靖港之败后的曾国藩彻底放弃一死了之想法,从此振作起来的,不是宝月和尚,而是左宗棠:左宗棠见到曾国藩,开门见山质问:“听说你在白沙洲投水自杀,有这事吗?”曾国藩没有否认,左宗棠突然心头火起,大叫:“好呀!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曾涤生,你大丈夫不做,却要效法愚夫村妇,你若真的死了,我要鞭尸扬灰,劝说伯父大人不准你入曾氏祖茔。”

不待左宗棠说完,曾国藩霍地从床上爬起……

宝月和尚与左宗棠,打心眼里我喜欢后者。但历史是不以个人喜好左右的,所尊崇的,是史实。网上传播曾国藩兵败靖港后在桐溪寺“疗养”,江西兵败后又去过,与宝月和尚过从甚密,一切,均无从在曾国藩日记、书信里找到只言片语,旧时的长沙地方志及《清史稿》等所谓正史上也未有过类似记载,倒是左宗棠在他晚年一篇为友人回顾“兵败靖港”文章所写的“序”里谈到他在曾国藩兵败靖港后,翌日一早“缒城入舟相劝”说曾国藩的文字,虽然有限,又是“孤证”,我以为可信性很强,这位抬棺出征,为了国家的领土不受侵犯置个人生死于不顾的老人,不会不顾及其一世英名而“抬高自己,贬低他人”的。

云巴、古墓、名刹…… 桐溪寺。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缒城”——用绳索吊着从城门紧闭的城楼上下来,这两字再生动不过地表现了左宗棠对刚遭遇靖港兵败的曾国藩的关切、对战事的担忧,也从另一角度证实左宗棠之后“大骂”曾国藩绝非一时兴起,与他的个性、思想品德吻合的。

不过,曾国藩的“觉悟”虽与宝月和尚无关,并不说明曾国藩没有去桐溪寺养息过,与宝月和尚没有过接触;二十一世纪了,交通这么方便,来长沙六十余年的我才来桐溪寺这么一回,曾国藩大败靖港那样的社会环境里,会有多少人了解发生在伏龙山上的“奇闻趣事”呢?一切,似乎都是郭嵩焘、曾纪泽们的“错”:曾国藩没被安葬在南京可以理解,归葬祖茔这传统习俗毋庸违背,而以地方治安不好没让曾国藩魂归故里,偏偏选在一与桐溪寺距离很近的地方,没继续在长沙金盆岭“暂厝”,而永久安葬在桐溪寺后的伏龙山岗,给了曾国藩与桐溪寺里的宝月和尚“神交”的方便……真真假假生发出许多“故事”。

我决定再去伏龙山——桐溪寺看看,至少,我得知道当年曾国藩墓地近旁是否有过一座名曰“桐溪”的寺庙;它伏龙山准确的位置在哪?有了这个想法,我又坐立难安了。这天,正好是周末,本决定在医院打完这一个疗程点滴后再去趟桐溪寺的,再想到我心仪的云巴至今还没坐过,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次,我是坐地铁去的桐溪。地铁3号线桐溪站,出站不远,便是云巴的桐溪公园站,百度告诉我:三号出口上来,步行10分钟就是桐溪寺、就是曾国藩墓。比开小车过去快捷许多!

在一景区清洁工的指引下,我很快找到桐溪寺遗址所在,就在曾国藩夫妇墓地下方的草坪里,比新建的桐溪寺离墓地更近。一方刻写有“桐溪寺遗址”的汉白玉石碑身后,两株枝繁叶茂、高大壮实的罗汉松,做了古桐溪寺的见证人。

罗汉松我在麓山寺见过,那里有两株罗汉松。相较麓山寺里那一株遭遇过雷击的526年树龄的罗汉松,桐溪寺里这株四百年树龄的罗汉松壮实许多,想来是伏龙山拥有比岳麓山更理想的地理、气候条件的原因吧.

急着与罗汉松合影,忘了用衣物遮掩左手腕上的留置针——病房医生看到会“骂”的。

完成了既定任务,下一个目的地就是桐溪公园的云巴站了。大王山云巴有9个站台,有连接地铁3号线的山塘站,还有欢乐雪域站、华谊电影小镇站、欢乐城站、植物公园站等,听我念到这几个站台的名字,读者朋友可以想像得到,挨近车窗坐着的我,除了桐溪公园的桐溪寺、曾国藩墓地,还会看到地面上哪些景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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