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文学院的不期而遇

   

黄新生

2026年10月27日夜,我去毛泽东文学院会几位老友。肖评老师是我们“环卫人的诗与远方”群里的老师,也是我多年的师友。曹李晓则是我九月份在北京鲁院学习时的同学。很巧他们俩同在今年十月份的毛25期学习,明日便将结业返乡了,再见又不知何年何夕,所以我得趁这难得机会多和师友们切磋学习交流。

我与曹李晓从食堂悦江酒店出来,便在院中散步。我给肖评老师发信息,他回:"半小时回。"

正巧,曹李晓她们同学们约着去夜游湘江。她问我去不去,我笑说要等肖老师,便目送他们出了院门,独自在观沙岭路侧的大门口等候。

曹李晓他们一行人走向湘江边,身影渐远。我正低头看手机,忽见二男一女散步归来。相视一笑,点头致意——都是咱校友哇!

他们微笑着踱步而过。突然,那白衫女子转身,惊呼:"黄新生老师吗?你是黄新生老师吗?"

我惊喜地笑:"您认识我呀?!"

她侧头对两位男生说:"她就是黄新生老师!咱们昨天在书店看她写的《我扫过的人间》,哇,今晚上就见到了……"

我们忙握手,寒暄。随即相邀小坐。

一落座,便先自我介绍再互加微信。三位是:岳阳的沈云凤老师(擅戏剧),新疆喀什的许廷平老师(爱诗歌),新疆吐鲁番的常怀升老师(喜散文)。大家一见如故,如同多年老友,开心地分享交流起来。

正说着,肖评老师同一名中等个子、一身黑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众人忙起身,添椅倒茶。肖评老师是我的良师益友,神交多年。我们紧握双手,笑着问候。

那黑衣男子也伸手过来,笑呵呵的。我礼貌地握上去。咦?好一双粗糙的大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那厚厚的、整手的茧刺到了我的神经:"这是一个干重力活的农民工?"心有疑惑,却未冒失发问。能做肖老师朋友的人,定不简单。

大家坐下喝茶。许老师要我讲讲我的故事,我简略说了些。这时,黑衣男子开口:"今早我还在请肖老师帮我引荐黄新生,今晚就遇上了。"他说他不喜欢叫"老师",叫名字更真诚:"肖评,是吧?我不喊你肖评老师,只叫肖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个人!

我忙掏出手机:"您叫什么名字?我们加个微信吧?"

他笑呵呵地说:"伍爱平。"

伍爱平?!

他原来就是无数次被我班毛24期谭旭日同学提起过的一个邵阳泥水匠诗人。能让大才子谭旭日常挂嘴边的人少之又少,但也有二个:一个温雄珍,一个伍爱平。

我先夫也是做泥水工的手艺人。泥水工的手掌,又厚又硬。怪不得握手时,我握到了久违的感觉:那么亲切,那么粗粝。一股熟悉的、类似于"同种人"的感觉涌上来。

因为我曾伴先夫做过建筑小工。他们一天到晚与红砖、水泥、沙子、腻子灰、木头、砌刀打交道,那双手被刀、被砖、被碱泡磨得硬而发黄。不是几个茧,而是手掌上全是一片茧,如同黄亮的铜块。我当年做小工时,也是这样的手掌。如今多年不做了,又每日戴着纱手套,手掌早变柔软了。

大家听我一说,纷纷道:"果然,文学有缘,总能相逢。作家一握手便知身份了,哈哈哈……"

新疆的两位同学羡慕湖南的文学氛围,羡慕我们可常来毛院蹭课,常见文学大咖。他们说将来退休了就来长沙,而我对伍爱平说:"你随时可以来,农民工嘛,可以四海为家,你到长沙找事做呗。”

可他摇摇头:"我来不了,我堂客是个唐氏综合征患者,我要就近照顾她。"

大家愣住了。我查了"唐氏综合征"简介,心中一沉。

众人忍不住问:"这样的老婆,你怎么会要?是家里很穷吗?"

他依然满面笑容,前几颗牙略显龅牙:"我相亲时吃了她家的饭了。"原来,在湘中大地,相亲如相上了就留下来吃饭,吃了饭就表示双方愿意。

大家心情沉重,觉得这个诗人的命运多么憋屈。我一介女流,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爱平,你妻子生活能自理吗?你们有孩子吗?孩子们健康正常吗?"

他还是笑呵呵地作答:"妻子能自理,还会做饭。只是智商低,有些傻。但她人很好,很纯,尤其喜欢小孩子。村里的小孩大多她抱过。别人要做事,她就帮抱小孩。我们生有三个小孩,孩子们都正常。"

啊,真好!我内心为他长吁一口气。

说起孩子,伍爱平的话多了起来。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真真切切来到眼前。

刚生第一个孩子时,他和妻在广东。妻子有心脏病,全身水肿。生产后,母子俩各住一家医院抢救,一住两个月。妻子住医院,医院无能为力。

无奈,他带着妻女回湖南。他心不甘哪,又找到长沙的医院求医。同样的束手无策,同样的回答:"带回家吧。"

可这个男人不忍心眼睁睁看妻子被病魔夺走。他给曾经的广州东华医院写信求救:"我真的没钱救治她。您能否推荐几本针对我妻病情的医书?"很快,医者仁心,医生真的寄来几本厚厚的有关她这类病症书。他这个农民开始认真研读这些医学典籍。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用药粉放在妻子的汤里。试着喝了一段时间,妻子水肿消了,胃口好了,能吃饭了。

就这样,一个没学过医的泥水匠,硬把妻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早已为妻子备好了棺材。有几个类似病友已去了天堂,可他的妻子还活着,且还给他生下了老二、老三。他说怀妻怀老二时六个月才知道。他有天在喂妻子吃饭时妻子摸着肚子告诉他:"肚子里在东西在动!"他一摸,真的!岳父赶来给女儿一巴掌:"为什么还要怀小孩?!"

伍爱平赶紧把妻子送到邵阳中心医院住院保胎,住了两个多月,平安生下一个儿子。第三胎也是这样。他有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们夫妻育有二女一男,均正常健康。他说至此,幸福溢于言表。是啊,真正的幸福美满!

奇迹,爱的奇迹!我的眼眶红了。他是八一年的,妻子是八七年的,一愿他妻子健康平安,二愿他们夫妻永沐爱河,白头偕老,三愿他佳作频出,诗心永驻。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不嫌弃她、不生气呢?"是啊,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喘气不过来时,会不会消沉、沮丧、痛悔呢?

他说:"她这样的人应是天上下来的。"他俩应都是天上来的。

我说:"你俩前生一定是神仙眷侣,这生还要再续前缘。"

他说妻子也曾讲:"我好像早就嫁过你这个地方这个人来了。"

他说了两个有关妻子智力的故事:

半夜三更,夫妻俩开三轮车到批发市场进了一车西瓜回乡镇赶集,想天亮开卖。下坡时刹车坏了,他用脚使劲踩着摁着,嘱妻子下车去捡个大石头堵在轮子前。结果妻子堵在了轮后!他问:“堵好了吗?”妻说:“挡住了。”他听说堵好了脚便松了刹,一车西瓜瞬间朝前栽下,跌滚到沟里,摔得稀巴烂。我们问他:“你人没伤到吧?你有没有打骂老婆?”

他笑呵呵地摇头:“那倒没有。”

还有一次拖瓷砖,正是上坡时,同样情况,刹车又坏了。他要妻子去捡个石头堵轮后,她却放在轮前。一车瓷砖又全摔废了。他这次真正生了气,甩了她一个大巴掌。妻子说:"别打脸,打屁股。"他一楞,好气又好酸!

他说,他的好脾气就是这样磨成的。

现在他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写诗是爱好,泥水工才能养家。好在老大老二都在广东打工能挣钱了(老三还在读初二),日子逐渐轻松起来。

望着他豁达的笑容、戏谑的叙述,我油然而生敬意——他是我学习的榜样啊!一个悲剧,让他活生生演绎成了喜剧。他是生活的高手、戏剧家。剧本都不敢这样写,他带着妻子却敢这么"演"下来了。

随后,他翻出手机里的诗给我们看,给我们读,共同探讨诗歌创作。他说他不大模仿别人怎么写,他说诗要有个性也就是独特性,还要有隐性,留白才有张力。

他的人生如一首诗:隐着,忍着,滑翔着,终有展翅飞翔的瞬间……

听完伍爱平的故事,大家慨叹不已,又继续交流诗歌,各抒己见。探讨中始终保持微笑,热情洋溢,文学一家亲呐!夜已深,要作别了,临走时,肖评老师給我送了一本他新出的诗集《月光的味道》,“月光,织成银纱后,就悄然披在了我肩头”多美的诗句!仰头望明月,月华似水,笑洒人间,朦朦清辉,让人宁静,予人致远。

文学,可照见雾霾,也可唤醒黎明;诗歌,可洗涤伤愁,也可抒发热忱。诗歌,在于纯粹,在于赤诚,在于拼尽全力地热爱,在于始终相信并追逐的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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