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
刘柳奇
我老家的屋门口,有一条青石板路。
路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不甚平整。走得年头久了,石头都被脚板磨得溜光圆润。夏天赤脚踩上去,一股清凉从脚心沁上来,暑气便消了大半。雨雪天里路上不泥泞,也不滑,稳稳当当的,走起来心里踏实,感觉清爽。
这是一条通衢大路。北边连苏林、涟源,南边下大塘、斫曹、邵阳,西边通松家、丰稼。挑担的、赶集的、走亲戚的,都从这条路上过。我家就在村北街头,到了夏天,母亲总要烧一大罐凉茶放在门口,给过路的人歇脚解渴。
岔路口上,立着几块不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将军箭”三个字,还有一幅弓箭的图案,下面是指路的小字:左走丰城岭,右走大水头。我小时候不懂,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大人说,谁家孩子八字太大,怕克人,就立这么一块碑,把灾祸挡开,射向远方无人的地方。我听了,觉得十分神奇。现在回想起来,先人真是有智慧,就这么一个办法,既解了人的心结,又顺带做了指路牌。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上学走它,上山砍柴走它,放牛也走它。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春节去亲戚家拜年。去伯父家,要走二十多里青石板小路。提着一块腊肉,几个包裹,上午出发,下午两三点才到。上坡下坡,山高路陡,走累了就眼巴巴望着前头的路,觉得怎么也走不到头。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偷偷打开包裹,掏出几块饼干糖果来吃。吃完赶紧包好,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走。从伯父家回来还要捎带几十斤煤炭,担子压在肩上,走几里路就得撂下,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歇气。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会《封神榜》里土行孙的缩地术就好了,把那些上坡下坡统统缩掉,一步就回到家,那该多好啊。
去舅舅家的路上,要经过猪婆大山脚下的罗家排冲。那是一条两山夹一沟的峡谷,七八里路长。两边山上森林茂密,幽深得很。中间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游鱼。青石板小道沿着小溪蜿蜒而下。路两旁的树冠交盖在一起,像一把大伞撑在头顶。白天晒不着太阳,下雨也不用打伞。走在里头,凉幽幽的,山风吹过,松涛阵阵,鸟叫声从四面传来,更显得静。
冲的入口处,有一座熄字塔。塔身巍峨,有六七层,虽然外表斑驳陆离,却愈显厚重庄严。父亲告诉我们,文字是神圣的东西,上面有圣人的名字和文章,不可随意亵渎。凡是写了字的纸,不能随便丢,不能踩踏,更不能拿来当手纸。要把它送到这座塔里焚化。我听了,不禁肃然起敬。以后再看见地上有字的纸,便捡起来,心里头认认真真的,不敢马虎。
冲的中央有一座孟公庙,里头放着许多石雕神像,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庙里没人住,平时也少有人来,光线幽暗,便显得森严。我很小的时候进去过一次,一座高大的石像端坐在庙堂中央,周边环立着许多菩萨雕像,庄严肃穆,气氛阴森,看了以后就不敢一个人再进去了。听大人们说,这冲里有时也有行劫的人出没,便更觉得吓人。可整条冲环境清幽,空气新鲜,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参加工作以后,我想再重走一回这条路。可是那个冲已经改修了公路,青石板小道再也找不到了,庙也没了。我站在新修的公路上,心里头空落落的,怅然得很。只有少年时在这个冲里行走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
也许我这一辈子跟路有缘分。大学学的是公路工程,出来工作又是修路。高速公路、干线公路、农村公路都修过。交通发达了,出门再也不用走路了。儿时常走的那条青石板路,再也没有走过。
可它还在我记忆里。石板的清凉,岔路口的石碑,树冠搭成的伞,小溪的流水声,父亲的背影和故事,包裹里偷吃的饼干,担子搁在石板上的闷响——这些都还在,清清楚楚的,有时觉得像在昨天,有时又觉得很远很远……
回想起来,那条路是那样亲切,那样温暖。她静静地躺在我的记忆深处,等着我回去走一走。
2026/10/31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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