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母语古韵，写山河新章——读安纹忠彝语诗歌摄影集《摩牡霓》

阿克鸠射

捧读安纹忠先生的彝文诗歌摄影集《摩牡霓》，指尖触过带着山野温度的精装封皮，封面上的火棘红果与山间路桥便扑面而来。火棘热烈而沉静，是冕宁故土千年不改的底色；路桥凌空纵横，是山乡迈向现代的铿锵足音。两幅物象叠印相融，一静一动、一古一今，提前定格了全书“守母语古韵、写山河新章”的精神气质。

《摩牡霓》超越了单纯彝文诗集或乡土摄影集的局限。它以安纹忠多年沉淀的诗心为底色，以冕宁山川风物、人文礼俗和时代变迁为素材，将彝文诗歌与纪实摄影融为一体，既是流动的乡土影像志，也是立足凉山、观照民族与时代的母语大地长诗。全书凭鲜明的冕宁辨识度，记录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绵延与更新，传递彝家绵延千年的故土情思。

翻开诗集，彝族诗歌悠久的传统清晰浮现。千百年来，川滇黔彝乡的山野间，口头歌谣代代传唱，彝文创作赓续不绝，逐渐形成了敬畏天地、尊重生命、寄情山河的共同美学。彝人“万物有灵、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与中华诗歌托物言志、追求意韵的精神一脉相承。雄鹰、布谷、杉林、星月、流云等自然物象，既是山野生活的真实经验，也是彝人寄托情感、表达生命态度的独特方式。

在众多彝族诗歌传统中，“五言三叠章”尤为独特：每段三句，每句五字，句式整饬，节奏铿锵，韵律自然。诗人们常由草木鸟兽、清风明月起兴，转入人生际遇、生活哲思与人间温情，含蓄温润，朗朗上口，天然适合山野传唱与火塘诵读。安纹忠在《摩牡霓》中自觉承袭这一格律，以五言节奏和三叠章法组织全篇，在新的题材、语境和山河图景中延续古老诗体的风骨，使彝语诗歌的音律、句式与传唱特质获得新的生命力，也让作品避免了乡土写作中常见的松散抒情，呈现出严谨、含蓄而富有韵致的文体特征。

“摩牡霓”为彝语音译，凝聚着故土眷恋、彝家情思与山野乡愁。三个字从唇齿间展开，仿佛带着泥土的芬芳：它是山风掠过索玛花的轻响，是火塘边千年不散的茶烟，也是远行彝人深藏骨血的文化认同。彝人的乡愁并非抽象情绪，而是可以触摸的日常烟火——火塘的余温、古道的马蹄、甜荞的清甜、花椒的麻香、四季流转的山花，以及村寨世代相传的生活习俗。安纹忠把雅砻江的浪、彝海的波、冶勒草原的风、锦屏山的月与火箭升空的光芒一同写入诗行，使古老情感获得具体而鲜活的载体。

安纹忠生于冕宁，是一名汉彝双语作家、诗人、摄影家。他以行者的姿态丈量故乡，以创作者的深情凝视山乡巨变，长期积累汉彝诗歌、报告文学、散文随笔和纪实摄影等多重经验。《摩牡霓》融汇其半生创作积累：既有文学创作的凝练与诗意，也有泥土深处的生活温度；既能驾驭脱贫攻坚、乡村振兴、航天腾飞等宏大叙事，也能细致描摹婚丧嫁娶、祭祀礼仪、家风祖训和火塘夜话。正因如此，作品避免了宏大叙事的悬浮，笔下时代与民生始终彼此照见。

全书以风物、人文、时代三大篇章层层展开。风物篇借索玛花、彝海、绵羊、古道与路桥等意象，刻画山川的恒常与日新月异；人文篇记录火把节、婚丧礼俗、村寨传说和代际温情，守护正在被现代生活冲淡的民族根脉；时代篇则聚焦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书写泥泞险道变为通途大道、深山特产走向全国、游子归乡创业、光纤网络进入村寨等现实变化。山花依旧盛开，江河依旧奔流，而山河底色已悄然更新。静态风物由此获得动态的时代脉搏，古典乡愁也与生活建立真实联系。

全书采用彝文与图片对照编排，最大程度保留母语的音韵、句式和文化肌理。摄影为文字提供具象落点，诗歌又赋予影像深层情感，形成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虚实相生的审美结构。封面上的火棘与路桥正象征这一创作方法：一个连接土地、历史与民族记忆，一个指向发展、开放与未来。纪实影像使时代变迁可见可感，彝文诗行使这些变化不只成为新闻式记录，更沉淀为可以传唱、回味和珍藏的民族经验。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火箭”意象。安纹忠没有把航天科技写成悬于乡土之外的冰冷符号，而是让银色的箭体从大凉山山谷腾空，把古老母语与最前沿的现代文明连接起来。发射场旁的花椒树依旧结果，冶勒草原的绵羊仍在吃草，彝海波光映照尾焰，孩子追着火光奔跑，老人依旧守着火塘。火箭的光与火塘的光在诗中交相辉映，象征彝乡并未在现代化中告别传统，而是带着千年的文化根脉飞向更辽阔的天空。这一意象使作品从地域性的风物书写上升为古老民族拥抱现代文明的精神叙事。

从更深层的文化维度来看，《摩牡霓》的价值早已不止于对自然风物的诗意呈现，更在于它为一种仍在鲜活生长的母语传统完成了珍贵的文本留存。它以彝族母语文学独有的叙事方式，让不同民族在共同生活、并肩建设、深度交融的日常里真正看见彼此，用带着凉山土地温度的文字讲好本土故事。也正因如此，这部作品同时兼具文学性、纪实性、民族性与时代性四重特质：它既以细腻深情的笔触记录下冕宁的山河肌理与乡土人情，也忠实见证了古老彝乡挣脱贫困、迈向现代文明的壮阔进程，为新时代中国彝族母语文学贡献出了极具辨识度与示范意义的样本。在《摩牡霓》的字里行间，汉族、彝族、藏族等各民族乡亲在党的关怀与国家政策指引下，日子越过越红火，收获的幸福感与获得感真切可感，共同唱响了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改革开放好的时代主旋律，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各民族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有着深远且绵长的现实意义。

守母语古韵，续民族文脉；以山河为骨，以时代为魂。安纹忠以赤诚诗心扎根凉山，在《摩牡霓》中让彝诗古韵流淌于新时代山野，让山河蜕变、人文温情与奋斗荣光栖居于滚烫鲜活的文字之中。这部兼具泥土芬芳、母语温度与时代光芒的作品，不仅属于冕宁、属于凉山，也属于所有在现代化进程中守望文化根脉、拥抱美好未来的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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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