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16)|第十二章第二节 荒坡救人,仇人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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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的见你留了下来,放心不下。”王介之道:“我追出城外,把你我家眷都拜托参之和大叔后,急急返回来寻你,就不见了。”
“哎呀!大哥!这一回来,太危险了啊!”王夫之埋怨道,“眼下战事胶着,城内祸事频发,混乱不已,处境堪虑矣。”
“小弟,为兄的不是苟且偷生之徒。”王介之道:“你能舍命为国,愚兄就不能乎?父亲大人宁死不走,母亲大人留下相陪,并非愚执,实为气节也。盖书生报国,人人有份,个个同责!”
王夫之被大哥的一番话说得心悦诚服,十分感动。王介之明白王夫之的心思,又道:“小弟想想,双亲大人皆在家中。万一有什么差池,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矣。”
“大哥,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王夫之急了,道:“可是,这几天‘维鹰会’太疯狂,我是担心留在城中,祸从天降……”
“啊?”就在这时,半山坡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好像发生了不测之事。王夫之与王介之争先恐后跑上去,但见姜善棋衣衫尚未完全穿好,眼睛里却闪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
王夫之连忙问:“棋妹,出什么事了?”
“他、他……他刚才呻吟了一声,还动了一下……”姜善棋颤抖着,用手指着左前方。王夫之和王介之顺着手指一看,也不禁目瞪口呆:天啊,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竟然躺着一个人!王夫之和王介之凑近过去,发现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满头是血,一脸惨白,昏迷在地。
“他刚才叫了一声什么,言辞不清,没听明白。”这时,姜善棋已换好衣服,惊魂未定道。
“此是何人?为何出现于此?”王夫之看着这个重伤者,心里犯嘀咕,不敢轻易挪动他。“既然嘴里还有一口气,我们就得救他。此人受此重伤,必有由来。”王夫之向王介之如此说道。
王介之没有反对,只感到有些为难。眼下姜善棋受伤,无法走路,现在又弄一个重伤者,且这名重伤者有何背景,因何而伤,一概都不清楚。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如果救的不是好人而是“毒蛇”,到时反咬一口,如何是好?不过,事发突然,难分敌友,王介之也没有好的办法,权且先救人。“小弟,我到客栈去找找药棉、止血粉什么的,马上回来。”王介之转身离去。
突然,重伤者“嗯”了一声,身子又动了一下。王夫之用袖口将他脸上的血揩去,重伤者眼睛似乎睁了一下,但马上又无力地合上去。看来,他已经有了意识。
此时,姜善棋亦爬了过来,轻声道:“头上全是血,伤口在头上?”
王夫之点点头,“应该是的,看来血倒是凝住了,不敢轻易动他。”尽管如此,王夫之还是将姜善棋换下的衣裙拿了过来,道:“棋妹,委屈你一下,你坐在这里,我让他的身体靠在你身上。”说完便将重伤者慢慢扶起来,姜善棋靠在土丘上,重伤者靠上她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王夫之见了,道:“这样,他顺气些,苏醒过来容易些。”
姜善棋点点头。
不一会儿,王介之回来了。他拿来了一点药棉和用床单撕开的布片,没有找到止血粉,但拿了一点盐巴,还提了一壶清水。两兄弟一言不发,默契地清理着重伤者头顶上的伤口,新的血液又流了出来,王介之将盐巴捏成粉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上面,再用药棉盖住,用布片将伤口和下巴套在一起,形成绷带的效果。
“成……”重伤者慢慢睁开了眼睛,突然吐出一个字,并且笑了一下。王夫之赶紧俯身道:“你想说什么?”
重伤者又无力地合上眼皮。王介之将他的嘴巴撬开,让他喝了一点点水。王夫之道:“下面情况怎样?”
王介之道:“很糟。听闻逃出城外的人大多被张献忠的人抓了起来。不知道二弟和大叔他们怎样了。”
王夫之甚为吃惊,道:“张献忠抓衡州百姓干吗?”
王介之忧心忡忡,道:“传言说因攻城一再受阻,衡城军民同仇敌忾,张献忠暴跳如雷,遂将这些百姓执为人质……”
“啊?该、该死的!”突然,姜善棋尖叫一声,触电般跳了一下,像受到了重大打击一样,她愤怒而鄙夷地将重伤者脑袋往左边狠狠一摔,自己迅速滚开,不愿让重伤者靠在她身上,俏丽的脸蛋因为惊恐而扭曲变形。
“棋妹!”王夫之和王介之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啦?如此惊恐?你在骂什么,发生什么啦?”
“你看、你看,这是姓马的坏人,叫马衿升。是害我家破人亡的恶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姜善棋往重伤者脸上啐了一口,指着他右脸上的一块饼干大小的浅黑色胎记,恨恨道。
直到此时,王氏兄弟俩才看清重伤者脸上的胎记。因为前面他一脸的血迹,无法辨认,现在通过清洁和擦洗,露出了真容:原来此人竟是姜家的仇人马衿升。
关于马衿升的种种恶行,王介之一概不知。姜善棋哭泣着,断断续续讲了一下马衿升的事情,仿佛在撕自己的伤疤,难以自持。作为补充,王夫之又把姜善棋和自己去桂王府的事情跟王介之讲了讲,包括郭衮冕和曹伯实分别娶了姜思琴和姜晓书为妻等等。
王介之听完,鼓着双眼,又惊又气,不断摇头,五味杂陈。
突然,姜善棋再一次恶狠狠地扇了马衿升一记耳光,咬牙切齿道:“我们四姐妹曾发誓:如见此人,必寝其皮、食其肉、碎其骨,如此,仍不足以泄心头之恨。”
“棋妹息怒。”王夫之用力将姜善棋拉开,他知道,再怎么打,对于一个近乎昏迷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既然坏人在我们手中,就不怕报不了血海深仇。”
姜善棋也知道现在发火没用。她感到困惑的是:自桂王微服私访,清理、整治“湘春楼”后,翁不群翁大人亲口告诉她和姐姐姜思琴,说恶棍马衿升已经亡故。那么,他何以活下来了?
王夫之望着躺在地上的马衿升,一脸肃穆,心想:马衿升出现在此,血迹斑斑,昏迷不醒,究为何因?为什么他一个人在这里,他还有同伙吗?如果有,他们在哪里?
“小弟,”王介之叫了一声,“我们得尽快作出决定。”王夫之点点头,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姜善棋,忽然道:“以愚揣测,此人身上必有重大谍情!”
王介之表示认同。“为兄的也这么想。”
姜善棋柳眉一横,恨道:“两位哥哥若救此仇人,小女子必不答应!”话未说完,眼泪夺眶而出。王夫之和王介之深知姜善棋所受其害,内心的伤痛一辈子都无法平息。然而,眼下这个恶人已无还手之力,你怎么折磨他都无所谓。问题是,他死了,他身上的谍情也随之消亡。如此,则因小失大了。
当然,这个时候,姜善棋的怒火正在头上,你要让她冷静下来,是很困难的,不如让她发泄一番。就这样,王氏兄弟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此等恶贼,毒杀无辜老人,嫁祸于姜家,逼死双亲大人,霸占耒阳客栈,哪一桩不历历在目?哪一条不丧尽天良?”姜善棋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更负有强奸民女、杀人剥皮之案底,真是坏事做绝,恶贯满盈。原以为早已归西,岂料皇天有眼,令小女子亲自报仇,就在今天!就在此刻!”言毕,她伸开双掌,就欲扑上去抓之。
“万万使不得!棋妹!”王介之马上横过去,用身体隔开姜善棋与马衿升,急道:“姜家之悲、之痛,我们感同身受。然此一时,彼一时。”
“棋妹乃明理之人!”王夫之亦劝道:“我们兄弟绝非纵恶之人,更非善恶不分之徒。此人留下,实有大用。”
“两位哥哥休要阻止,小女子顾不了那么多!”姜善棋见王家兄弟阻止她复仇,泪水更甚于前,抽泣道:“江山社稷,你们男子汉去管;国家大事,你们大丈夫去做。小女子做不了什么,只知道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说罢,她再次扑向马衿升,恨不得撕裂他、咬死他。
“棋妹!休得造次!”王夫之忽然责备道:“什么江山社稷、国家大事由男人们去管,凭什么?江山不在,女子能好乎?国家若亡,小家尚宁乎?”
“小弟言之甚是。”王介之道:“棋妹之怒、之愤、之悲,大哥均能感受,亦能理解。然当下局势,远超个人怨愤。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流离失所。”王介之有些激动起来,道:“设若此人身上谍情有助于衡州将士抗敌,以小忍易大局,损小我搏大同,藉棋妹悲悯之怀,包容之襟,以德报怨,救衡城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不亦丈夫乎?”
姜善棋听了王夫之之言有些震惊,冷静下来,亦有些自责。现又听了王介之之言,觉得字字在理,句句似锤,她缓缓背过身去,抽泣,默然,不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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