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论今丨舜水考

文/王军杰

一、河源之辨：始出人泉

我国最早的水系专著《水经》载：“钟水出桂阳南平县都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补注：“都山即都庞之峤，五岭之第三岭也。钟水即峤水也。”清同治间王闿运纂《桂阳直隶州志》径谓：“都山即今蓝山县南风坳”，钟水之源遂定于南风坳；又因舜帝南巡崩于苍梧、葬于九嶷，后人复将源头附会至宁远九嶷山。

然拨开文献层累，地理层面之水源另有其处。《蓝山地名志》载：“舜水源位于蓝山县所城镇人形岭北麓，因流经传说中舜帝主要活动区域而得名。”据实地考察，都庞余脉人形岭主峰矗立，宛如仁人伫立；峡源村幽谷一脉清泉泠然，汇细流而成渠，行至山口，双渠婉转交汇，天然成“人”字之形，与山形相映。就舜帝活动范围之地理层面言之，此乃舜水真正发源地。

然则钟水、桂水、岿水、峤水四名何自而来？钟水最早，见于《水经》。《桂阳直隶州志》言“钟水之名，起自钟亭”。传闻钟亭古朴，编钟鸣韵，追念炎舜德泽；警钟传声，叮咛行旅平安；茶筵迎客，济江河漕运。钟水因钟亭得名，自舂陵河上溯而呼，以别于同汇于此之新田河；岐峰边车头村为上溯所见水车之首村，可资佐证。岿水之名见于康熙二十二年《嘉禾县志》：“岿水，在县南三里，由蓝山北流经县界。”桂水之名亦出《水经》。岿、峤、桂三水俱发源都山，因南平县旧属桂阳州，故皆即钟水，钟水即舜水。

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整治湘江流域水污染，水务部门将钟水归入舂陵河水系，统称舂陵河，钟水遂有舂陵水、舂陵河之别称，而地名志部门仍沿用钟水旧名。窃谓：桂阳段称舂陵河，乃为敬重感念汉代舂陵侯刘买……后裔刘秀；然蓝山、嘉禾以上，本以上古五帝之一舜帝名水者，径称为舂陵河，于名实未协，所宜商榷。

二、道德之解：源出九嶷

舜水源既在人形岭，何以千百年间偏说其出自南风坳、九嶷山？此非地理学问题，乃道德文化问题也。

嘉禾地处荆楚南缘，相传为舜帝南巡经行之地。邑人将此河唤作“舜水”，把车头桥上下游景致题作“舜源浩荫”，非不知泉眼在人形岭；其所重者，不在水之地理起点，而在德之精神起点。相传舜帝南巡至此，敷教于民，立德立心；乐官夔、礼官龙随行，播礼乐于荒陬。韶山之上奏《箫韶》，凤鸣兽舞；南风坳畔咏唱 “南风之薰兮，可解吾民之愠兮”，以天下苍生为念。此“舜源”二字之真正内涵也。

旧说以舜水之源属之南风坳、九嶷山，盖以道德源流相附丽。虽混地理源流与道德源流为一，实道出一层更深哲理：此河之所以名舜，非以其自何山而下，乃以其流过舜帝德化之地。

三、人文之咏：“舜源浩荫”

明崇祯间，同知张恂于车头古桥题壁“舜源浩荫”四字，自此列为嘉禾八景。“舜源”之义上文已辨：既为人形岭之地理之源，更为舜帝德化之精神之源。“浩荫”二字须细读：浩者，广大也；荫者，庇荫、恩泽也。其非状水势之浩大——舜水自蓝山经所城、塔峰，沿途汇横山水等十三溪，于火田渡井湾村两河口与发源于临武西山之俊水（上游建毛俊水库）交汇，蜿蜒五十四公里。再往下汇入涵江水，蓝溪水，经昌头坪...马袅村流入嘉禾，流程二十七点五公里。

蓝山古八景中，涉舜德者有 “嶷山远障”“舜水环带”“夔龙古庙”“皇英古祠” 四处；以舜源命名者，有舜源村、舜河村、万年（娘）桥村、深渡村；相关胜迹，则良村舜帝殿、黄泥铺村观嶷亭、舜岩村、南风坳村、万年桥村等。

舜帝德化于此、邑人诚心感怀，皆有可证：萧克将军故乡小街田，有南薰亭、去愠亭遗址；丰和墟戏台碑文存“舜弦载薰、阜财解愠”之念；仙人桥古亭对联云“津舜水枕嶷山灵钟河岳；焕银桥雄荆楚秀起龙门”；钟亭编钟鸣韵，追念炎舜德泽。凡此足见传承之诚。

舜水自蓝山土市镇马袅村流入嘉禾，穿下车、车头、荫溪、西车湾、茂林、五百地、黄甲、凌云、仙人桥、岐峰等四十九村沃野，长四十七公里。诗云：“何处清流绕县池，粤稽古帝荫于兹。问渠田亩欣沾溉，赢得嘉禾秀两歧。”

“浩荫”者，言此河泽被四方、亘古绵长之教化之力与民生之功也：灌溉田畴，旱原得溉；磨房榨油，加工利民。昔景虽往，村名可证——下车、车头、西车等九村以水车为名；新田县新兴隆镇心安村，因先祖捕鱼屡获满而安心立基得名。兼以航运渔业，邑人亲之，唤作“母亲河”。

舜水亦嘉禾之黄金水道，航运自秦时兴起。相传秦发五十万大军南平蛮地，于此设军粮仓库，嘉禾自此称“禾仓堡”。舜水与新田河、舂陵江汇合处建有凉亭；昔公益庙堂有善者捐资购田，以佃租供用，故有以佃租为业之村——新田佃湾村，即因村立河湾、佃租田地得名。《嘉禾县图志》载，境内沿河船户多达百数。清康熙三年湘南改食粤盐，嘉禾边邻两广，为粤盐入湘转水运交接点之一；临武矿砂与嘉禾煤炭、农产品亦由此运出，水运上行至蓝山土桥墟；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钟水河大修水利，长途水运方止。

县境有油涵铺（原名赤竹铺）、朝廷窝两码头。清同治二年有官渡二处、义渡十三处；民国改官渡为义渡，凡渡口二十一处；1962年犹有渡口二十六处。油涵铺码头侧有车头桥、荫溪铺，往塘村、蓝山方向有井洞铺、平田铺，街铺相望，足见当时航运之盛。

沿岸胜景相融：红军渡、车头桥镌刻红色记忆，文塔、龙门、钓台承载古今传说。古之贤杰，欧氏大权、大郎镇守南疆；王氏仁鞠平定蛮疆、功成身退。风宪牌坊巍然，开国元勋从兹而出；庙堂韶乐，化为乡野伴嫁之音。水不大，荫泽却深；流不长，润泽却久。张恂题“舜源浩荫”四字，题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方水土的精神谱系。

四、四合之融：一脉相承

“舜源浩荫”非空泛颂词，实有四个历史节点，各在河上刻下印记，亦各接通一条鲜活生长之文化与产业脉络。

神农教耕：一粒“嘉禾”，开启南疆稻作。 《衡湘稽古》载：“天降嘉谷，神农拾之，教耕于骑田岭之北，其地曰禾仓，后以置县。”相传上古炎帝游历南方，拾嘉禾于田野，教民耕种于山间，此为南疆稻作文明之开端，亦是“嘉禾”二字最古来历。嘉禾至今所植稻米、辣椒、苎麻，追根溯源皆系于那粒“嘉禾”：宅侯贡米温润如玉，三味辣椒飘香南洋，嘉禾白脚麻质优材良。秦置禾仓堡，正是在神农教耕之基上储粮绥疆。“禾”之一字，自神农一直种到今天。

舜帝南巡：韶乐入俗，伴嫁成国遗。 相传舜帝携夔、龙南下，于斯山奏《箫韶》，于南风坳咏《南风》。帝王庙堂之乐跨过千年风烟，终落于嘉禾伴嫁歌堂。伴嫁歌者，是湘南女子出嫁前伴坐唱和之歌，一唱千年，相传自舜帝《箫韶》雅乐流变而出，由“阜财解愠”之庙堂音，化为“恋歌伴嫁”之乡野声，口传心授，今已跻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至柔之文，根在舜源。

秦建古堡：千年铸锻，铸就江南铸都。秦一统天下，于南方筑禾仓堡——此军事仓储城堡扼守湘南通往两广要道，航运兴起，储粮绥疆。古堡不仅是一座粮仓，更是嘉禾铸造锻造产业传承、民歌融合拓展之精神源头。棋子落处，千年炉火烧到如今。

新中国改貌：舜水焕颜，乡村振兴。 上世纪五十年代后，钟水河上大修水利，筑坝蓄水、引水发电，万家灯火通明；修路架桥、贯通险阻，千里天堑成途。千年黄金水道退出长途航运，河道却迎来全新生命：

湿地公园鱼虾栖游、白鹭翩飞，地底温泉温润可浴。乡村振兴大潮中，宅侯贡米、三味辣椒、倒缸美酒、凌云豆腐等风物声名远扬。千年铸锻技艺家传口授、秘不示人，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国营铁厂、社队工坊次第兴起，世家秘艺化为万民公器，零散作坊转为集群产业，嘉禾遂得 “江南铸都”“中国绿色锻造之乡”美名。

四节点相承，如此契合，串起一条河四千年文明史：神农教耕开其先，舜帝德泽润其中，秦皇古堡固其基，新中国改造焕其新。伴嫁柔歌、铸锻硬功、乡村振兴，皆是此千年水脉结出之实——至柔之文与至刚之业，同承一脉舜源德泽。

结语

站在车头古桥上，目送舜水北去，回望人形岭幽泉，再取《水经》《水经注》旧文读之——一条河的源头，竟被后人附会了千年。然若仅以人形岭北麓那眼小小山泉视舜水，此河反轻。正以邑人将舜帝德望附丽于斯水、将千年文脉寄托于斯水，“舜源浩荫”四字方有穿越时空之力。

地理的源头在人形岭，道德的源头在九嶷山，两者并不矛盾：前者回答 “水从哪里来”，后者回答 “德从何处起”。水以舜彰，名随德远；荫因源浩，泽润民心此即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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