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两度伸手，三生有幸

文／王焕玉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我家东边水库邻队的谢二宝，是我儿时最要好的伙伴。彼时正值高级农业合作社时期，各家都饲养一头水牛，大人整日在生产队劳作，我和二宝便成了放牛娃。那年我刚满八岁，在读初小二年级，谢二宝比我年长两岁。

记得那年暑假，每日上午十点，我们总会不约而同牵着水牛去往水库，让水牛下水纳凉。恰逢大旱，库水日渐消退，偌大水库缩成一方小小的水塘。两个放牛娃赤身跃入水中，日日相伴戏水。一整个暑假下来，蛙泳、仰泳、自由泳我们都练得娴熟，后来还学会了潜泳。在周边乡里，我们算得上小有名气的游泳好手，就连不少成年人，水性也不及我们两个孩童。

时光匆匆，初小毕业，我入读江垭公社九溪完小。五年级下学期暑假的某天，我和队里一众伙伴在水库畅游之后，到岸边树荫下歇息。这时，比我大三岁的周老九快步奔向水边，在一米来深的浅水区划着蛙泳，双脚踢起细碎浪花，慢慢向水库深处游去。

“哇！”一声惊呼打破午后的宁静。只见周老九在水里剧烈挣扎，方才从容的泳姿瞬间凌乱，身子像坠了铅块一般往下沉，双手在水面胡乱扑抓，搅起一团团浑黄的水花。

“不好，抽筋了！”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水中。转瞬便游到正在下沉的周老九身旁，绕到他身侧，一手攥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凭着一身水性和一股子韧劲，硬是把他拖回浅水区。周老九呛吐了好几口苦水，浑身发软，不住颤抖，被伙伴搀扶到树荫下歇息。这是我第一次伸手救人，那年，我才十二岁。

得救后的周老九，从儿时玩伴，慢慢成了知己，相伴到老。他初中尚未毕业，便招工去株洲洗煤厂，在厂里担任图书管理员。每逢回乡探亲，总会给我捎来满满一书包连环画和小说；往后我家中大小琐事，他也总是热心帮衬。他这份长久的感恩，深深打动了我，那份救人之后的欣喜与自豪，难以言表。

一九六〇年秋，我进入慈利二中读初一。一个仲夏的周日上午，我赶时间返校，恰逢溇水洪水暴涨，往日碧绿的河水，变成浑浊的橙黄色，枯枝碎木顺着浪涛滚滚而下。我们几名同学搭乘小客船从名为“血流湖”的码头过渡。小船刚驶离码头时，就看见上游白洋滩处，一艘小货船急转时，被巨浪拍进船舱，船尾一名中年男子正抱头熟睡。顷刻之间，货船倾覆，船底朝天。船上另外三人识得水性，慌忙扒住倒扣的船底，紧紧相互拽着，随波漂流。那名睡在船尾的男子反应尚快，一把捞起一支木桨，在汹涌洪水里时浮时沉，浪头裹挟着杂草一次次将他吞没。想来他并不熟水性，很快就从我们船尾的急流里，向下游漂去。我站在船头二舱，将白洋滩翻船的一幕尽收眼底。客船离对岸只剩十余米时，一个人头顺着浪流直冲我们而来。我来不及思索，下意识伸出双手，牢牢抓住那人两条手臂，身旁一名同学赶忙上前搭手，合力将她拉上客船。那人浑身湿透，湿发遮面，腹部隆起，竟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这是我第二次伸手相救，一救便是两条性命，那年我十四岁。

等她稍稍安定，才开口说自己姓黄，是龙潭湾公社五家坪人，搭乘慈利县电影院乡村巡回电影队的租船，船上装载着放映器材。客船靠岸，我们沿着河滩小路前行，那位黄姓孕妇，在同学搀扶下踏上河岸，一手紧紧护着隆起的腹部，回头望着滔滔翻滚的溇水，眼里满是后怕与感激。她朝着我们深深鞠下一躬：“多谢孩子们救命，若是没有你们，我们娘俩恐怕……”话未说完，泪水混着浊水一同落下。我们几个少年相视无言，救人的欣喜，一瞬间被生命之重沉沉压住。

这时看见下游跑来一个只穿短裤的中年男子，赤脚狂奔到我们跟前，浑身发抖，一边跺脚一边捶胸：“糟了！糟了！发电机、放映机、胶片全都没了！亏得我抓住一支木桨，不然今天命都保不住！”原来，他就是船尾睡觉的电影队邓队长。弄丢全套放映设备的邓队长，颓然坐在河滩上，望着顺水漂散的残骸，神情茫然。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胶片与放映机不仅是公家财物，更是乡下百姓难得的精神慰藉。他心底的绝望，我们虽不能全然体会，却也懂得其中万般无奈。

后来听闻，倒扣船底的三人顺着水流漂到河滩附近，客船老板抛下绳索，几人抓住绳子，被慢慢牵引到岸边，侥幸脱险。

岁月如溇水奔涌，六十余年倏忽而过。时至今日，每当想起那个浊浪翻涌的夏日午后，想起血流湖的惊涛，想起两次不假思索伸出的双手，心底依旧波澜难平。这不是两次简单的施救，而是危难之时，心底善良本能的流露。这段往事，留存着少年时代的勇敢与热忱，也镌刻着那个年代，普通人之间质朴的善意与守望。

如今我已步入耄耋之年，每每忆起少年往事，心绪久久难平，始终难以忘怀。于是提笔写下此文，题为《两度伸手，三生有幸》：两次出手援救，保全两条人命、三条生命，于我而言，便是三生有幸；有幸体会救人的欢喜，有幸收获周老九真挚长久的情谊，有幸守住这份善念。这份行善带来的荣光，我一生引以为傲。

作者简介：王焕玉，男，79岁，中共党员，退休教师，慈利县作家协会会员，少许散文发表于张家界日报、湖南日报、新湖南、红网时刻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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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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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