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贞:展集联动,从礼敬到体验——2026年首届长沙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双年展的策划与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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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贞
由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指导、长沙市文联主办、长沙市民间文艺家协会承办的首届长沙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双年展,于9月24日在湖南美术馆艺文空间正式启幕。开幕后的中秋、国庆假期期间,观众常在作品前驻足细看,低声赞叹,并不由自主地靠近。
展集联动:长沙工艺美术“双年展”
展厅门口形象照片长沙民间工艺美术展近年来已见诸新闻,为何还要另设“双年展”?要回答这一问题,需先审视既有展览实践及其限制。
长沙市民间文艺家协会曾于2024年组织“长沙民间工艺美术精品展”,2025年又举办“湖南民间工艺作品学术提名展”,两次活动均获得较好的社会反响。但在组织过程中也显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零散、节庆式的展演,难以应对传统手艺的当代处境。展览结束之后,手艺人回到工作室,下一次被看见往往要等到某个时间并不确定的活动。这种间歇性的曝光难以形成持续影响,对传统手艺的传承作用有限。
因此,症结并不在展览本身,而在展览的组织方式:偶发的呈现无法替代稳定的机制。双年展的必要性,也应放在这一层面来理解。
民间工艺美术的生存与发展,有赖于“有人买—有人传—有人认”的循环。缺少这一循环,再精良的手艺也可能逐渐沦为有价无市。双年展以两年为周期,提供常设的展示、交流与学习平台,正是针对这一缺憾而设。
正如陈剑教授所言:“双年展之设,意味着长沙的民间工艺创作从此有了自己的纪年。”它不再依附于某个节日或庆典,而是获得了独立于其他艺术形式的自有时间线。本届双年展于今年7月启动征稿,面向全市征集近两年原创作品,经专家评审选出75件(套)优秀作品,另有12家单位及个人文创产品入选。就规模而言,这一数量并不算大,但它较为真实地反映了当下工艺美术行业的状态,也为今后工作提示了方向。今后每两年一届,它更接近一种机制,而不只是一次活动:有规则、有标准、有预期,手艺人可以据此规划创作,“两年后见”成为一种约定。
评审不按资历排座次,只看作品,大师和刚出师两年的年轻手艺人,用同一套标准评。所以这一届既有邬建美、陈继武这样的“定海神针”,也有很多第一次参展的青年面孔。老中青同场,本身就是一篇无需文字的传承论文。
本次活动真正的策划亮点,藏在“一展一集、展集联动”这八个字里。
展览解决“被看见”的问题。我们把工艺美术类文创产品融进其中,打造“一展一集”的新格局,使作品展览、手艺工坊和产品消费形成一个体验闭环。这几年长沙涌现的一批以“手工艺+创意设计”为特色的网络品牌,通过直播、网店把长沙手艺卖到了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业绩不俗。本次展览同步推出的“长沙·民艺集”解决的是“被使用”的问题。名家工作室、非遗工坊、青年设计师的非遗类文创产品被请进展厅,虎头绣鞋、立体捏塑陶瓷等诞生于长沙的新锐手艺品牌让大家看到,手工艺在数智时代有新的活法。
文脉逻辑:长沙民艺的底盘
杨量富 陶瓷立体捏塑文创产品讨论创新不能悬空。作为高校设计教师与研究者,同时在长沙民间文艺家协会承担组织工作,我首先追问的是:这些精美工艺作品的长沙底蕴究竟何在?
长沙民间工艺的当代表达,至少建立在三层基础之上。
其一,是历史母体,即一条未曾断代的技艺谱系。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信期绣、乘云绣、长寿绣,以锁绣为基本针法,在两千多年前已为长沙刺绣奠定底色。今日湘绣“以针代笔、掺色晕染”的技艺内核,便可在这些汉代针脚中寻得渊源。
至唐代,长沙窑首创釉下褐绿彩,将诗文、题记、动物、人物烧入瓷器,使民间生活的诗意在窑火中定格。“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一千多年前无名工匠写下的诗句,今天读来依然鲜活。
本次展览中,彭子涓《唐窑诗韵双联》复刻题记传统,可视为复古;沈颖利《铜官新彩·敦煌印象》使敦煌的静谧与长沙窑的釉彩相互对话,可视为融汇;谭子林则从成型工艺上另辟一路,以泥片折纸成型跳出拉坯范式,可视为变法。
由此,复古、融汇与变法并非悬空的创新,而是从长沙历史母体中生长出的当代表达。
三条路同场,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当代长沙窑史。当代三条路径同场并置,恰是一部微缩的当代长沙窑探索风貌。
到明清以来的长沙地方技艺中,浏阳菊花石自乾隆年间开坑雕刻,至今近三百年,“随形赋意、借石构图”是不变的审美底线——石花是天工,刀凿是人工,好作品则是二者的巧合与创造。周贤耀的菊花石雕《渔歌唱晚》远看是一块“笨重”的石头,走近才发现石头被镂空——层层浪纹里银鱼跃动、轻巧的竹篓旁膏蟹横行,一朵天然白菊肆意绽放,与深色石材形成对比与层次。石材的镂空雕、描彩、影雕等技艺挤进66厘米高的石块里。
湘绣自晚清成号,与苏、粤、蜀绣并称四大名绣。李吉亚团队的湘绣作品《潇湘烟岚》以雾写山,于留白处见山色空濛的湖湘意境。蓝绿主调中用暖色点缀、远中近虚实递进、三角重叠针与松针交错落针,为雾为岚立形;悬空装裱借投影凸显立体与层次感。
把这些串起来看,长沙工艺的底层逻辑正在于此:它从不是孤立技法的堆积,而是同一套“以手承脉、器以载道”的逻辑在不同材料上反复书写。复古、融汇、变法,每一代工匠都在前人的技术语言里注入当下的生活与审美,层层叠压成一部可以触摸的文明史。
其二,是城市的胃,即对外来手艺的包容。
长沙从不是“原生技艺的保护区”,它更像一座码头。湘江渡口、米市茶埠,南来北往的人在此上岸又离岸,川流不息造就了这座城市骨子里的不排外。
面塑本是北方的活计,从山东、山西供桌上的“面花”到京城街头的“捏面人”,一路南下,到了长沙便融入了时尚气息:它不再只是礼俗之物,而成了游客可以围观、可以体验捏造、可以带走的“时尚潮玩”。金属錾刻带着北方金银器与西南银饰的血统进来,在长沙的首饰定制与文创订单里重新找到发挥空间。真丝盘花源自江南的丝绸与盘扣手艺,落脚长沙之后,又跟湘绣的刺绣语言相互借色,成为现代空间装饰的点睛之笔。
这些手艺并不是长沙“土生”的,但都来长沙扎了根,并开花结果。
其中原因并不复杂。一是生活成本与租金相对低,年轻手艺人有试错的余地,同样的手艺,在别的城市只能窝在商场的柜台,在长沙却敢开一家街边小店甚至是空间明亮的手艺体验店。二是中南大学、湖南大学、湖南师大等高校每年输送的大量设计与美术人才,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匠人”,他们经过系统的设计教育后就会带着“把老手艺转化成当代视觉”的创新能力去传承传统手艺。三是最关键的,这座城市有大量实惠、密集且接地气的生活消费场景:夜市、市集、老街等。因此,手艺作品可以直接在街面上被人看见、询价、买走。
所以包容不是一句表态,而是成本结构、人才供给与市井空间三者叠加的合力。长沙因此成为一个“技艺的中转站与跨界创新现场”:外来手艺在这里降下门槛、卸下血统,被本地口味和本地审美重新调味,成为人们喜爱的样子。
长沙的手工艺版图里,“混血”是常态。它的丰富度,本来就不靠保守,而靠包容与吸纳。
刘玉珍 水晶湘绣文创产品其三,是市井的场域,即烟火气里的手艺美学。
长沙文旅的逻辑,不宜从“景点”出发。其特点在于,日常生活本身即构成景观。与在景区内部重构市井不同,长沙的路径更倾向于在市井中发现景区。坡子街、四方坪、南门口、超级文和友等空间,游客所消费的并非仅是食物或商品,而是一种现场体验:现炸、现捏、现錾、现编。制作过程的可见性本身,即构成最具说服力和吸引力的内容。
在这一现场结构中,手艺完成了一次身份转换:它从“作品”转为“故事”,手艺人不再只是生产者,同时也是内容的生产者。
这种现场性也决定了其美学取向。它不太追求精雕细琢带来的距离感,也不刻意维持文人气的高冷,而是更强调发自内心的真诚,保留手作留下的轻微不完美、即兴发挥以及可以上手触摸的触感。
这种审美取向,与前述历史母体形成内在呼应。马王堆的针脚、长沙窑的题记,本就是无名工匠留下的民间诗意,多属“随手发挥”而非“刻意捏作”,也让这种诗意以当代方式再次发生。
进一步看,长沙文旅的基础机制大致可概括为:参与门槛低、市井密度高、现场可拍摄。三者恰好对应当代传播的关键条件:低门槛带来人流,高密度形成逛不完的叙事,可拍摄带来低成本甚至免费的传播。正因有这一纵深,“守正创新”才不至于流为空话。所谓“正”,是各手艺门类的技艺内核;所谓“新”,是材料、工艺与审美在当代条件下的检验。
本届展览中真正立得住的作品,没有一件是对古人的简单复制。作为本次活动策划者之一,我对此深感欣慰。正如开幕式上邬建美老师所言:“民间手艺人既要深耕本土湖湘文化,也要以开放姿态吸纳世界艺术养分,以针线为桥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互鉴。”
热闹与困境:长沙民艺当下的发展思辨
国庆期间热闹非凡的展览活动现场本届展览于中秋、国庆假期期间获得超出预期的关注,接待与组织压力亦超出团队现有承受能力。展览现场的热闹景象,与主席团此前田野调查中所见手艺人专注创作的场景,形成鲜明对照。欣慰之余,笔者反复思考:在有限力量条件下,如何切实推动长沙民艺的良性发展?对此,或可结合近期发布的三份政策文件——《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对本届展览的策划与观察进行对照分析。
这三份文件并非简单并列,而在功能上大致构成一条相互衔接的链条。《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重在守底线,明确“防止重用轻保、重旅轻文、过度商业开发”;《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重在开场景,提出“支持非遗工坊提质增效,推动‘指尖技艺’转向‘指尖经济’”,其表述几乎可直接视为民艺集策划的政策依据;《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则着眼于规模与质量提升,并诊断“人才队伍存在结构性短板”。
三者分别对应长沙民艺当前需要处理的三个彼此关联的问题:哪些东西不能变,哪些场景可以进入,以及它可能发展到何种程度。前者涉及民艺的底线,中者涉及它的发生空间,后者涉及它的规模与边界。长沙民艺正处在这三者的交叉地带。
由此形成的实践路径大致包括四个方面:手艺能够产生经济价值,从业者能够获得职业尊严,公众能够获得参与渠道,同时还需要有人愿意留下来学。所谓“值钱”,并非将手艺简化为商品,而是使其劳动获得合理价格;“体面”指向职业身份与社会认可;“可及”意味着公众能够进入、理解并消费;“留人”则关乎传承是否有人接续。前三者构成民艺进入当代生活的外部条件,后者则决定其内部能否延续。
《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支持传承人授徒传艺”。这一表述虽短,却直接指向民艺传承中最紧迫的问题:无人可学、无人愿学。仅靠体验课无法解决这一问题。只有当“做手艺”能够接入一条清晰的职业路径——学徒、设计师、品牌主理人、学术研究者——“愿意学”才不会停留在某个下午的体验之中。
民艺需要活跃,但活跃必须有边界。烟火气如果只留下影像和客单价,而没有留下一个学徒,那么这种热闹对传承的支撑仍旧有限。“指尖技艺”向“指尖经济”的转化,也不是自然发生的过程,而是一场有风险的试验。它中间隔着品牌、标准与复购。一次冲动购买只是入口;把游客的一次心动转化为一整年的订单,才构成有效转化。
手艺自身具有吸引力,但吸引力不能悬空。它至少需要三种承接:可及的上升阶梯、与劳动相称的价签、体面的职业身份。
年轻人仍应被放在策划的中心。观众、消费者和未来传承人,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三个阶段:因好看而多看一眼,因一次体验而持续关注,最终坐进工作室拜师学艺。每向前一步,手艺就多一代人。下一届长沙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双年展暨长沙·民艺集,也因此值得期待更多佳作、更多年轻人和更多手艺品牌与产品。
所有的策划、形式实验与文字梳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场景:让更多人在长沙的秋天走进艺文空间,亲手接过那根针、那片棕叶、那团瓷泥。政策可以写进文章,规划条款可以落在纸上,但一门手艺能否活下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接着做下去。
在这里遇见你,成为匠心的一部分。
作者系长沙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湖南师范大学副教授。
(供稿: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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