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泥土煎熬中长出的风骨

姜剑

母亲的一辈子，扎根泥土，坚守良善与坚韧，咽下万般苦楚，与清贫岁月较劲，一路走来，满身沧桑，却留给世间安稳与温柔。

我常想，一个乡下妇人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扛起一家人的日子？母亲从没想过这些。在她朴素的心里：天一亮就下地，谷黄了就抢收，儿女冷了饿了，总要照管好。她一生最珍贵之处，就是真心待人、处事、过日子。

独扛风霜，不言悲戚

那个年代，乡间百姓的苦，向来无声无言。父亲常年在外谋生屡屡受挫，全家生计，连同我们姊妹读书费用，都靠母亲耕种田土、饲养禽畜勉强维系。她日夜操劳，默默扛起岁月的磨砺，守好一家老小，辛勤付出，把委屈与疲惫尽数藏到心底，从不抱怨。

最让我心酸的一幕，至今刻在我骨子里——母亲怀小弟八个月，仍独自挑着一百多斤谷担，走在颠簸山路上。她低着头，扁担深深陷进肩肉，脚步却沉稳厚重，不晃不颤。那一代农村妇人身上的生命力量，令人动容。她们不诉苦、不嗟叹，嚼碎咽下磨难，化成撑住整个家的韧劲。

母亲总说一句话：“你们要好好读书，就算变卖祖屋，我也要送你们走出山窝，不再吃我吃过的苦。”寥寥几句，至今想起，仍满心酸楚。

常人遇苦总爱倾诉，母亲却从不抱怨。她遍尝清苦，踏遍崎岖，倾尽心力，只为托举我们摆脱贫穷。这份爱，藏于三餐烟火，无声无息；融入骨肉亲情，重逾千钧。

岁月磨砺，骨里坚韧

每年双抢，是与天时竞速、与土地争粮的鏖战，母亲便是这场战役中最坚韧的战士。天刚破晓，她便奔赴田间，挥镰收割稻谷，扶犁翻整水田，手脚利落娴熟，终日躬身劳作，从无半分松懈。正午烈日当头，空气闷热令人窒息。她的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烤干，析出层层白色盐渍，不时直起身，捶捶酸痛腰背。饿了，便就着茶水，咽下几口冷饭。夜色沉沉，她才拖着透支的身躯回家，简单扒拉几口饭，又忙着清洗衣物农具、打理家务，忙至夜深。昏黄灯影之下，岁月刻在她面颊的皱纹、扁担磨红的肩头，历历在目，每念及此，心底便满是愧疚与心疼。

后来我才明白，母亲的坚韧不是天生的，是数十年清贫岁月日复一日打磨而成。她没读过多少书，却懂最朴素的理：人活着，要争一口气。她争的不是自身安逸，而是儿女前程。她承受食不果腹的煎熬、常年耕作的疲惫、翻山越岭的奔波，甘愿压弯脊梁，好让我们踩着她肩膀，翻过大山，去触碰那片从未见过的、崭新的天空。

家境虽寒，心有余温

母亲软心肠，体恤旁人疾苦，善待世间生灵。记得那年冬夜，邻居孤寡老人李奶奶拄着拐杖来家中闲聊，随口道出家中断米。母亲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半袋新米，又顺手塞给李奶奶几个刚蒸好的红薯。李奶奶连连推拒，母亲柔声宽慰：“您拿着，我家还有呢。”其实那时，家中米缸也只剩个底儿了，这份窘迫她从不愿对外显露，行善从不张扬，只用朴素行动帮扶乡邻。

曾经家狗遭人打伤，满身血污奔回家，母亲心疼落泪，一遍遍轻轻擦拭血迹和伤口，不知道如何办。狗也懂事，望着母亲流泪，片刻后挣扎起身，忍着痛出门去了。母亲说：“狗会进山找草药自愈，让它去吧。”从那以后，狗再也没回来，时隔多年，母亲仍时常记挂。

母亲这份柔情，并非后天习得，是乡土滋养出来的本性，是流淌在骨血里的成全与体恤。她尝尽生活万般苦涩，依旧恪守本心、向善而行，待人温和，心怀慈悲。

暮年居城，情系乡关

女儿出生后，母亲来城里帮我照料孩子。远离山野，身处繁华都市，她本心如初，始终牵挂故土乡邻。她在阳台栽了几株葱蒜，说看见那一抹青绿，内心方能安稳。她常给老家打电话，谁家有难、谁生病了，她都温言安慰，力所能及帮扶。旧日邻里也乐于同她闲谈，家长里短一聊便是许久。她总用自己的半生经历劝人：日子再苦，总会熬过去。

母亲嗓门敞亮，乡音浓重，在城里生活十余年，丝毫没有被同化。不熟识她的人，只当她是不拘小节的乡下妇人。唯我深知，那朴素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柔软细腻、坚韧无比的心。她不慕浮华，不争短长，一言一行，皆是乡土人骨子里的厚道与温良。

世人多是阅历越深，心思越世故，真心越稀缺。母亲半生植根乡土，历经世事蹉跎，始终淡然自持。她重情念旧，体恤贫寒，心性平和不焦躁，行事坦荡不伪饰。她待人赤诚，如同土地般淳朴和宽厚，不染半分世俗的圆滑，在这喧嚣世间，守住那份最难得的真心。

泥土风骨，自成高格

前几年母亲做腰椎手术，行动不便。每次我回老家，都扶她出门走走。只要踏上田埂，她脚步瞬间稳当。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田间青苗，慢慢埋进泥土，如同抚摸亲手养大的孩子。夕阳照在她背上，身影被缓缓拉长，与大地融为一体。这片田野，便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归依。

我恍然懂得，真正的刚强，不在名利场上，而在寻常百姓的骨血里。母亲以单薄的身躯，扛起阖家悲欢，守着乡土烟火，藏下半世辛劳。她的境界，看似平淡无奇，却饱含泥土气息、岁月寒凉与人间暖意，是从泥土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高格。

母亲朴素的一生，承载大地苍茫与岁月风霜，常怀底层百姓的包容悲悯，全无书斋文字的空洞疏离。她踏过崎岖坎坷，于困境守本心，处泥泞存良善，以温良度岁月，一生平凡，却活得有尊严。这，便是土地孕育而出，最动人的风骨。

后记

母亲的人生，是无数乡下妇人共同的写照。她们在泥泞路上艰难跋涉，于漫长岁月中坚守本心，在艰难困苦中砥砺心性，全部希冀寄托于儿女。她们在时代洪流中默默耕耘、慢慢老去，以平凡生命铸就这片土地动人的精神风骨。

如今我已为人父，才真正读懂母亲当年咬牙硬扛的不易。她坚守的温良与坚韧，朴素而珍贵，长久浸润我们姊妹，教会我们心怀善意，温柔处世。每次电话，她总反复叮嘱：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认真。这份朴素牵挂，成了我做人做事的底线、不敢懈怠的理由。世人的思念多是怀旧感伤，于我而言，对母亲的感念，却是心底温软的约束，亦是努力奋斗的动力。

一方乡土，岁月难移一世深情；一片赤诚，风雨不改一生本真。母亲带着山野赋予的坚韧与温柔，以纯粹本心接纳世事悲欢，守一份通透心境，度一世安然从容，把寻常烟火生活过得温热踏实，暖意绵长。

作者：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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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