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境契天 明辨证仁

【提要】岳麓书院御书匾额“学达性天”，揭示了书院教化的至高归旨。清代山长罗典开辟书院八景，立足湖湘理学“先察识而后涵养”的学理脉络，将潇湘八景“即象观道”的绘画义理，转化为书院士子朝夕勘验仁体的境教场域。士子于涧泉荷竹之间格物体仁，把讲堂经书所学，落到身心实处，涵养德性，为传道济民筑牢内在根基。

文/冉 毅

衡岳余脉北趋湘滨，峦岫舒翕，结为岳麓。书院御书楼高悬御匾“学达性天”，标举岳麓教化的至高归趣：由讲习问学向内修养本心，读懂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然，独恃讲堂诵籍，章句推寻，果可企及乎？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京明 摄

乾道三年，朱熹访岳麓，与张栻会讲，确立岳麓育人济世的教旨。两位先贤绎论为学之道，认为：徒守卷册，不足以体仁。空持言说，难免流于虚浮。闭门默坐，则隔绝世务。张栻主仁不离物、不外于人，寄寓于万象日用之间。由是萌生境教之思：当置实景，使诸生于游观之际默证义理。自清乾隆朝，山长罗典主持书院二十七载，辟隙地，疏泉涧，植竹木，莳荷卉，标立八景名目，即柳塘烟晓、桃坞烘霞、桐阴别径、风荷晚香、曲涧鸣泉、碧沼观鱼、花墩坐月、竹林冬翠。

林道辉 摄（湖南图片库）

这一方园池，八景景观，绝非供士子游赏遣怀的寻常林亭，而是罗典刻意擘画的境教场域，是对“学达性天”宗旨的实践落地。讲堂研经，是“学”之根本。八景优游践履，则是由学涵养本心的重要路径。八景自成环序，朝昏迭代，寒暑相循，一园烟霞泉竹，莫不蕴藏生机。

这份造境的精神，远承北宋潇湘八景“即象观道”的图像传统。宋迪绘潇湘八景，士大夫于卷轴之间凝神把玩，借山水体悟自然生机。米芾熙宁间羁旅潭州，摩挲李邕《麓山寺碑》，盘桓岳麓层阿，以灵心体察湘山云水，将心物合一之理寄托于笔墨。但绘画终有局限：画卷只是笔墨定格的一瞬，观者止于静观意会，不能够朝夕栖游，更不能随阴晴寒暑反复体察本体心性。

林道辉 摄（湖南图片库）

罗典营建八景，完成一次重要的教化范式：把画幅之上静态的观悟，转化为书院弦诵相伴、日日可践的施教现场。画中所得，多是偶然会心。八景境教，则是与课业相伴的常态化修养功夫。诸生研经余暇，移步林园，一步一观，一物一勘，便是一事一物之格。所谓格物，不是追逐奇花异石，不是耽溺山水清妍，乃是就眼前真实风物，体察生生不息之理，反求诸己，慢慢领会“学达性天”的要义。罗典门下生徒所作八景之咏，并非文人登临酬唱的闲章，而是诸生置身此境受教留下的功夫录记。诗篇记录下学子眼中的风光，也记录下他们观物省己的心迹，字字印证这套境教的本意。

罗学立摄​​

桐阴别径

严如熤

添得丛祠一段春，千株嘉植晓烟匀。

残碑字蚀崇台古，密叶阴沉曲径新。

绿草黄泥峰半路，青鞋白袷树前人。

他时郁郁孙枝老，会有丹山鸟宿频。

诗中所见，桐树成荫，古碑苔蚀，一条曲径穿行于祠宇山林之间。士子行走这条小路，尘俗思虑慢慢消散，内心自然生出肃敬之感，仿佛与濂溪、朱张等前代先贤精神相接。罗典开辟此径施教，用意便藏在这份行走的体验之中：欲求涵养本心，先要辨明学问宗向，认清学脉源流。学问如果没有价值归宿，纵然遍览林泉胜景，亦难免流于偏枯。漫步桐阴别径，即是教人立定志向，明白读书求学，旨在培植贤才、接续圣贤薪火，这正是“学达性天”的立身根基。

曲涧鸣泉

周锷

空斋夜听三更雨，绕户风腾万马声。

如闻绿绮调冰柱，何事尘心更不平。

诗篇写涧泉奔涌，声如琴瑟，叩问人心何以不能安宁。泉流昼夜不息，正是生机流转的具象。泉响与斋舍弦诵遥相应答，天籁与人籁浑然相融。士子埋首书卷之时，思虑极易躁动纷扰。走出书斋倚石听泉，借奔流不息的涧水反观自我，涤荡胸中躁妄。罗典设此景施教，不靠讲论说教，而是借泉声平复浮躁，在流动的景致里省察己心，让本心贴合事理。听泉不是游冶赏景，是八景境教之中收敛心神的修养功夫。

碧沼观鱼

谭人豪

水静能动鱼，鱼动不离沼。

自得任优游，沼大湖海小。

但看水底鱼，莫看天上鸟。

此诗落笔池沼游鱼：鱼儿安于一沼，从容自得，不生向外奔逐的妄想。临池观鱼，最考验学子放下慕远求奇的私欲。罗典设碧沼以施教，便是引导学人静观眼前活态景物，从游鱼各安其所的状态，体会万物各遂其性的道理。儒者观鱼，不同于庄子逍遥旷放的出世意趣，就在这一池活水之间格究其理。当向外攀援的私欲敛抑，事物本然之理自然呈露，心性由此一步步贴近“学达性天”的本旨。

风荷晚香

严祜

何处消残暑，池荷入夜风。

香清衣欲袭，波静月初融。

晚景微茫里，函芳淡远中。

由来怀茂叔，应许赏心同。

世人读《爱莲说》，大多称道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意象。细读严祜咏荷之篇，更能体会罗典植荷施教的深意：荷花扎根淤壤，晚风送来暗香，不事张扬，德性自内而发。这正是濂溪所要阐发的要义——君子之德根植本心，自然流露，不必刻意矫厉、向外邀誉。风荷摆在书院池畔，便是看得见的范本，启示学人：儒者不避浊世、不离人伦，守高洁而不废弃实务，于日用之间涵养德性，是领会“学达性天”重要的德性功课。

竹林冬翠

陶必铨

劲节终成直，虚心故耐寒。

残冬无别况，风月倚千竿。

诗意取自《卫风·淇奥》切磋琢磨之义。诗篇描摹寒冬翠竹，霜落众芳凋零，唯有修竹不改苍色。“虚心”是虚己纳善，时时省察。“劲节”是守义不移，历经困穷利害而不屈。一时的感悟开悟，不足以领会“学达性天”，恒久持守才是修养的关键。罗典在院中植竹，以岁寒翠竹示人，教化士子：这份修养不靠一朝顿悟，贵在长久恭谨自持，经受世事磨砺而本心不改。翠竹苍筠，便是八景之中恒久践履的物象证验。

花墩坐月

蒋鸿

境悬心朗朗，人定意悠悠。

玉露清如濯，银河淡不流。

这首诗作写花墩月夜：月华遍洒，万籁归寂，人对清辉，杂念渐渐消散，本心澄明如洗。罗典设置这一处夜景，还特意厘定儒门修养与禅门空寂的分野：理学之静，只是澄滤思虑、精于察识的法门，并非学问的终点。静中体悟所得的道理，终究还要回归人伦世务。花墩坐月，不是隐逸避世，是八景之中洗练心性的功夫，清扫内心杂念，为领会“学达性天”廓清内在障碍。

八景总咏

俞超

晓烟低护柳塘宽，桃坞霞烘一色丹。

路遶桐阴芳径别，香生荷岸晚风抟。

泉鸣涧并青山曲，鱼戏人从碧沼观。

小坐花墩斜月照，冬林翠绕竹千竿。

一园之内，烟霞风露，泉竹荷鱼流转相续。八景环列，构筑一方缩微的生机世界，一套完整可视化的境教体系。

八景之设，妙在天工人事相参，互不侵夺。岳麓本有涧谷林池，得之于自然禀赋。罗典疏治栽植，标立八目，则是儒者依托自然开展教化的作为。《易·泰卦·彖传》云：“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

罗学立摄​

罗典整治园池，不是以人力雕琢凌驾自然，而是以敬义之心，借山川风物辅助教化。讲堂辨析经义，厘定义理大纲，是为“学”之主。八景林池息游静观，涵养体察本心，是辅佐士子领会“学达性天”的辅助路径。二者相须互发，共同服务岳麓立教的宗旨。

岳麓千年教育，本不以诵读章句为全部功业。御书“学达性天”，内含两层修养功夫：经书讲习，是问学的凭据。万物物象，是体察事理的现场。仅仅依靠书册讲习，义理容易沦为口头言说。一味枯坐默守，又容易流入虚寂。罗典创设八景，恰好补齐这套教化的关键一环，纳入书院日常教学之中。课业之余，优游八景，以眼前四时风物印证经典义理，把书本之上生生、居敬、察识的道理，转化为身心真切可感的生命体验。

罗学立摄​

经由八景之境教，涵养出仁恕清明的心性，士子日后出仕莅民，方能不为利欲裹挟，葆有爱民济物的情怀。经世担当，是领会“学达性天”之后向外发用的结果，并非八景创设的出发点。

千载以降，岳麓堂上所传承的，从来不是可供誊写背诵的僵化教条。生机蕴藏万物，无时不在，无处不存。罗典营建的八境，便是把这份生生不息的生机安放在弦诵不绝的学府，供诸生日夕亲身体悟。泉石不言，风月无辞，八景朝暮更迭，寒往暑来，日复一日，向院中士子默示生生之仁。米芾以笔墨抒写潇湘，将感悟寄于画卷。罗典承续这份精神，把画卷上的静观体悟，化为书院活生生的境教实践。

罗学立摄​​

岳麓之教，以“经世致用”立大本，以八境启察识，以“学达性天”定归趣。学者俯仰八景之间，观涧而知生机不息，观鱼而知物性自遂，观荷而知德性内蕴，观竹而知岁寒不移，对月以涤除私欲，循径以遥接前贤。目之所接，是八处园亭。心之所证，是本性与事理两相贯通。

八境契天，弦诵不息。即景辨仁，以敬体道。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研究员）

作者：冉 毅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陈新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