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柳奇：大漠深处的守望丨湘江副刊·湘韵

刘柳奇

国庆节刚过，公司总经理李勇对我说，新疆拉配泉至巴什库尔干公路建设中心试验室是公司刚刚承接的项目，条件艰苦，开工时希望我去看看。

从长沙到西宁，再从西宁转机到茫崖，项目试验室主任马军在机场接上我们，便往工地上赶。我们的工地位于著名的罗布泊地区，从茫崖到伊吞布拉克镇，75公里高速公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从伊吞布拉克镇到工地，还有150多公里，没有路，只有施工便道。

那天天气很好，天高云淡，没有风沙，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便道弯弯曲曲，来往车辆很多，全是施工单位的重车。车子经过，一阵扬尘，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因此行车必须保持距离。跑了一个多小时，车子拐上一条较宽的便道，施工车辆渐渐少了，路旁的电杆没了，手机信号也没了。我们的车子颠簸起来，像一叶孤舟，在瀚海里浮沉。前面的车扬起尘土，在戈壁上升起又飘散。马军握着方向盘，偶尔侧过头来，指着远处的山峦说：“那就是阿尔金山，我们的试验室就建在阿尔金山脚下。”远处的山冈光秃秃的，山顶还残留着前几天刚下过的雪；戈壁滩上，稀稀疏疏地生长着叶子泛黄的小灌木。马军说，这就是这里的林地。现在保护得很紧，一棵也不能动。

车辆奔驰在罗布泊的便道上。作者供图

马军是“80后”。他的鬓角，不知何时已染上了霜色，稀稀疏疏的，像是戈壁滩上早落的雪。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几个月前，这个年轻人坐在我长沙的办公室里，还是一头乌发，怎么几个月不见，就添了霜白？

天像一口倒扣的巨锅，严严实实地罩着这片大地。人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沙。

颠簸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了项目工地。

戈壁滩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三排板房。一排办公室，一排试验室，还有一排是宿舍，透出一种秩序感。板房前，一面造型大方的巨石墙赫然矗立，写着“让基础设施更安全”几个大字。

项目基地刚刚建成，生活设施尚未完全到位，宿舍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床铺。所有的生活用品，包括买菜，都要从茫崖市购买，往返八个小时的车程。水是从一百多公里外的伊吞布拉克镇拉来的，每天一车，所以格外珍贵。发电靠柴油机，夜里柴油机的轰鸣吵得人睡不着，可又不能没有电。没有电，人就像被扔在完全的黑暗里，被褥冰凉得像铁皮，人缩成一团，更难熬。马军笑道：“我们现在都习惯了，没有柴油机的轰鸣声，我还睡不着呢。”

试验室的设备已安装就位。办公室里，各种制度和操作规程挂在墙上，桌上摆放着资料，井然有序。马军告诉我，晚上他们只能在项目部内，不能出门，野外有狼和熊。其实，晚上出去，茫茫戈壁，数百公里荒无人烟，出去又能干什么呢？我看着这些年轻人，他们都来自湖南，那里有茂盛的草木、繁华的都市；而这里，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无边的寂静。可当他们说起试验室的建设，说起他们用四十三天在一片荒芜中建起这崭新板房时，他们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像这戈壁滩上初升的太阳。

我站在板房前，看日落。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雪山被晚霞烧成了玫瑰色，又渐渐暗下去，变成紫，变成靛青。工地上的机器还在轰鸣，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几个年轻人从工地回来，扛着仪器，说笑着，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片荒凉的大地，其实并不荒凉。这里有水，从百公里外运来的水；这里有电，从柴油机里发出的电；这里有生命，有热血，有青春，有希望。

他们要在这里，奋斗三年。

三年。他们还要面对多少风沙，多少寒冷，多少寂寞，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但他们说，等路修好了，车来车往，这片戈壁就会热闹起来。到时候，他们要开着车，在这条自己建设的路上走一走，看看沿途的风景。

在这大漠深处，在现在还无人知晓的角落，他们一点一点地，把荒芜变成通途。人在那样的荒芜里，既会觉得自己渺小，也会觉得自己伟大。

那天夜晚，我怎么也睡不着。工地海拔3200多米，他们说我是高反。但我想得更多的是：我的这帮兄弟们，今后如何确保这条高等级公路的建设质量？公司如何支持他们的工作？如何帮助他们改善生活条件？我们又有多少个这样的工地？又有多少同事在默默地做着同样的工作？

我离开的那天早上，又是一个好天气。太阳从阿尔金山后升起，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雪山变成了金山，板房屋顶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门前红旗迎风飘扬。钻塔屹立在荒漠中，汽车、挖机等工程设备排列一旁，在朝阳的照射下显得威武雄壮。工人们送我上车，挥手告别。车子启动了，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融入那片无边的苍茫。

就在我离开工地的第二天晚上，听说那里风云突变，飘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摄氏度，戈壁滩上，银装素裹，雪天一色，景色煞是壮丽。可发电机真的坏了，兄弟们只好找来柴火取暖，靠缩在被窝里硬扛了一个晚上。

但我知道，在大漠深处，在星空之下，在这三年的日出日落里，他们还是会默默地守望着。

守望着一片荒芜，也守望着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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