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持彩练当空舞

文/曾康乐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毛泽东）年少读诗，只觉词句瑰丽，不解人间何物，能配得上这般绚烂。直至儿时故乡雨后，初见凌空舒展的彩虹，才恍然——世间最灵动的彩练，从来藏在雨霁风清的天地间，也藏在人间烟火的温柔守护里。

我的童年，是被故乡山野清风浸润的。那时的乡村没有高楼遮挡，天空开阔辽远，雨来得畅快，去得利落。一场夏雨淅淅沥沥过后，乌云散尽，天光破开。倏忽之间，一道硕大无朋的彩虹便横空出世，从南天尽头起，一路向北，架成一座圆润磅礴的七彩拱门，横跨南北长空。

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光晕层层晕染、分明错落，鲜亮却不刺眼，温柔地铺展在天地之间。整座村庄、整片山野，都被这温柔的彩光笼罩，草木愈发青翠，泥土愈发芬芳。年幼的我站在庭院里，仰头久久凝望，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懵懂的憧憬。那时尚不懂得光学原理，只固执地以为，这凌空的彩桥是通往云天的阶梯，顺着这道斑斓拱璧缓步前行，便能触摸云端、奔赴苍穹。那是彩虹留给我最纯粹的初印象，是童年最浪漫的遐想，干净、璀璨，刻骨铭心。

彩虹向来是世间难得的景致，如海市蜃楼般缥缈，可遇而不可求。在故乡漫长的岁月里，这般完整绝美的自然彩虹，我此生仅得两见。一次是懵懂孩童时，惊艳了整个童年；另一次是年岁渐长，归乡偶遇雨霁天晴，熟悉的七彩长虹再度自南向北横亘山野。旧景重逢，初心悸动，恍然发觉时光流转，唯有天地美景依旧温柔。古人说“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黄庭坚），大约便是这般光景——只是那时不知，这样的景致，日后竟成了城市里久违的念想。

长大后奔赴城市生活，林立的高楼、喧嚣的车马，切割了辽阔的天际。城市的雨来去匆匆，被楼宇分割的天空狭小局促，那种南北横跨、气势恢弘的雨后彩虹，便成了久违的奢望。久居闹市，我以为，那般惊艳的彩练长空，只会定格在故乡的旧时光里，再也无缘邂逅。

可生活总在寻常烟火里，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柔。那日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正好，阳光炽亮，我沿着长沙五一路散步。机械化的环卫作业有序进行，洒水车缓缓驶过路面，细密的水雾洋洋洒洒升腾在低空。强烈的日光斜斜穿透水雾，刹那间，一道玲珑的七彩彩虹骤然浮现，浅浅横跨五一广场的上空，形似弯弯拱璧，灵动雅致。

没有故乡山野彩虹的磅礴壮阔，却有着独属于城市的温柔灵动。七色光影细碎闪烁，悬浮在繁华街巷的上空，车水马龙为底色，高楼商铺作背景。这般人工造就的彩虹，瞬间冲淡了都市的喧嚣，也唤醒了我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久违的斑斓铺展在眼前，儿时仰望长空的悸动再度翻涌——原来念念不忘的美景，从未真正远离。

我忽然恍然，故乡的彩虹，是天地风云的馈赠，是自然落笔的诗意；而城市街头的彩虹，是平凡劳动者的匠心造就，是人间温暖的馈赠。这一抹凌空舞动的彩练，不是风云偶然的描摹，是环卫工人晨昏不息的坚守绘就。

天光为笔，水雾为墨，辛劳为韵。他们披星戴月、朝暮奔波，以清扫为责，以洁净为念，日复一日擦拭着城市的尘埃，抚平街巷的斑驳。机械化的作业让城市保洁愈发精细，飞扬的水雾涤荡烟火浊气，不仅洗净了街巷阡陌，更在晴日的强光里，孕育出独属于都市的七彩浪漫。

从前总以为，彩练当空，是天地的浪漫起舞；如今方才知晓，最动人的翩跹，从来藏在平凡的坚守之中。自然的彩虹惊艳时光，可遇不可求；而劳动者造就的彩虹，常驻人间，温柔寻常。是无数环卫工人的默默耕耘，让清水润街巷，让洁净覆全城，让喧嚣都市时时清亮、日日如新，让我们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亦能邂逅长空彩练，拥抱诗意风光。

古人问：“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李白）千年之下，问的都是一份可望而不可即的浪漫。而今我站在五一路的阳光下，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水雾彩虹，忽然觉得，答案早已写在人间——是清风时雨，雕琢天地绝色；更是平凡守护者，以辛劳为丝，以初心为缕，在烟火里编织斑斓，在寻常处装点山河。

“谁持彩练当空舞？”（毛泽东）这一问，问的是天地，答的是人间。这凌空舞动的七彩光影，是自然最美的诗篇，更是城市最温暖的勋章。它温柔岁月，治愈人心，岁岁年年，生生不息。而我，不过是万千仰望者中的一个，在某个寻常午后，替所有匆匆赶路的人，多看了一眼这人间值得的风景。

编者荐读：一篇借彩虹写劳动者的散文。作者从毛泽东“谁持彩练当空舞”起笔，先写故乡雨后彩虹的磅礴，再写城市洒水车水雾中那道玲珑的人工彩虹，两相对照，笔锋一转，把天上彩练落到人间坚守。文章不堆砌辞藻，引用克制，三处古诗各挂作者于后，既见文气，又不掉书袋。最动人处在于结尾：天地彩虹可遇不可求，劳动者造就的彩虹却常驻寻常。读来温柔而有分量，适合在匆匆赶路的午后，静心一读。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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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