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烟火三十载

文/曾康乐

常听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轻时只当是一句老话，如今细细回望故乡的烟火、寻常的日子，才真正懂得其中的深意。短短数十年光阴，生活、观念、风俗、百态人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更迭。世事轮转，冷暖变迁，新旧交替，藏着一代人最真实的生活记忆，也藏着时代无声的浩荡前行。

先说说这三十年里，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

三十年前，国家严控计划生育，很多人为了生儿育女东躲西藏；三十年后，社会鼓励生育、出台各类补贴，年轻人却少了生育的心愿。三十年前，考上大学就是天之骄子，一纸文凭足以改写一生命运；三十年后，大学生遍地皆是，不少毕业生为了生活灵活就业、奔波谋生。三十年前，“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是一代人的笃定期许；三十年后大家明白，晚年安稳终究靠自己，养老更多是自我铺垫、自我周全。

吃穿用度上的变化，更是鲜明。三十年前，物资匮乏，百姓凭票购物，抢着买厚实肥肉；如今衣食无忧，人人忌惮三高，大鱼大肉不敢多食，清淡养生成了日常追求。三十年前，衣服破了缝补再穿，世人笑破不笑补，勤俭是本分；三十年后，新衣刻意做旧、破洞成潮，审美风尚早已全然不同。三十年前，女子着装端庄内敛，守分寸、重得体；如今服饰自由，薄、透、短、新潮成为常态。三十年前，粗粮果腹，是不得已的清贫；三十年后，粗粮杂粮成高端养生，众人高价追捧。

人情世相与联络方式，也悄然换了模样。三十年前，心事私密，日记藏愁，喜怒哀乐只敢悄悄安放；三十年后，人人镜头自在，日常出镜、视频记录，情绪坦荡示人。三十年前，婚恋淳朴，名节为重，分手再嫁皆是慎重之事；三十年后，观念开放，婚恋自由，生活模式早已多元。三十年前，电报书信传思念，一字千金、见字如面；三十年后，语音视频瞬间通达，天涯咫尺，联络易得，却少了从前的殷殷期盼。三十年前，汽车稀有，仅限公家，司机是人人羡慕的职业；三十年后，私家车普及万家，人人可自驾山河、走遍四方。

世事对照，句句是岁月，条条是人生。可这些罗列出来的变化，终究是纸面上的对比；真正让我心里发烫的，是四十年前故乡里一段独家记忆。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领到人生第一笔工资，三个月薪资攒下两百多元。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父亲是县政协委员，一生正直为公、心怀乡邻，他叮嘱我：有能力，便多惠及乡邻。我听从父亲嘱托，专程进城，买回一台黑白电视机。

在那个没有娱乐、信息闭塞的年代，一台电视机，就是全村最热闹的精神乐园。每天傍晚，我在家门前的地坪架起天线、摆好桌机，邻里老少闻讯而来，围坐一团，欢声笑语、热闹满堂。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陪伴全村人度过了十余年漫长而温热的夜晚。

时隔多年，我早已在城市定居。近期回乡，偶遇一位乡里四十多岁的人，如今开叉车、做石材生意。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模样好像见过。我报上自己姓名，他当即亲切应答：“怎么不认得！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看着你家的电视长大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湿润眼眶。原来当年一份无心的善意、一次朴素的分享，会被一代人记在心底、藏在岁月里。那日我回乡采购物资，需要叉车搬运，旁人收费五百，他得知是我，四个小时辛苦劳作，只收两百，只够油钱。他说，感念当年那台电视机，温暖了他的童年。

那一刻我深深感慨：前面罗列的那些变迁，变的是生活、是观念、是世相；可眼前这件事让我明白，时代在变，生活在变，但故乡人心的善良、岁月的回甘，永远不变。那台黑白电视早就成了旧物，可它点亮过的人情，三十年后还在回响。

所以再回头看这三十年新旧对比，我不愿刻意评判孰好孰坏。时代发展，必然新旧更迭、利弊共生。有的变化，是生活富足、民生进步，是岁月向好；有的变化，是人心浮躁、民风淡化，让人略有唏嘘。但万变不离其宗，变，是世间唯一不变的规律。

社会向前走，生活方式、婚恋观念、谋生模式、审美习俗，必然跟着迭代更新。我们该有的心态，是坦然接纳、辩证看待：好的进步，珍惜坚守；不妥的乱象，理性修正。

平江作家李六如曾著长篇小说《六十年的变迁》，以主人公季交恕的人生经历为主线，写清末戊戌变法至新中国成立期间的历史变迁，将时代大势与个人命运相融，道尽岁月更迭的真谛。李六如本身就是平江人，1887年生，1921年经毛泽东、何叔衡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一生跨越晚清、民国与新中国，他写这部书，写的正是自己亲历的大时代。寻常人生亦是如此，大浪淘沙，岁月淬炼。

时光向前，步履不停。我们接纳所有变迁，珍惜当下美好，修正不足、向阳而行。惟愿故乡岁岁安好，时代步步向前，山河无恙，人间安然。

编者荐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作者从一句老话起笔，把三十年来故乡的衣食住行、婚恋观念、联络方式一一对照，句句是岁月，条条是人生。更动人的是中间那段独家记忆：他用第一笔工资买回一台黑白电视机，点亮了全村十余年的夜晚；四十年后，一位当年的“小观众”以低价为他叉车搬运，只一句“我们都是看着你家的电视长大的”，便让人湿了眼眶。变的是日子，不变的是故乡人心。荐读此文，愿你我都能在变迁中守住那份温热的人情。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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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