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城

吴成懿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吴成懿

一

去边城的车,从吉首大学门口出发。一车都是从文班的学生,另加一些远道而来的留学生。

车过矮寨,云在桥底下走。我把额头抵在窗上,云就从眉毛底下过去,一团跟着一团,从窗外慢慢的挤过去,像有人在外头拿棉花擦镜子。车里开着暖风,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雾。

有人先动的手,在雾上划了一道,划出一条江。江上又划一座桥。我伸手过去,把桥加长了一点,长到对岸。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短短的,指甲修得很齐,照着我的桥画了一座房子,屋顶是尖的,烟囱里冒出一朵云。我把房子挪到江边。她在门口加了一个人,火柴棍一样,两条腿,两条胳膊。我又加了一个,比她的矮半个头。

雾在退。两个火柴棍一点一点淡下去,先是腿,再是胳膊,最后只剩下四个点。

此行一半是研学,一半是赶会。湘西州第五届旅游发展大会在边城开幕,台子搭在河滩上,红毯一直铺到水边,音响里试了三遍“喂,喂”,第三遍才不炸。四乡八寨的人都往这里来,路两边摊子一路摆开:姜糖、油炸粑、酸萝卜、苗银、扎染、现刻的印章。姜糖是现拉的,铁钩上挂着一团琥珀色的糖,拉长,对折,再拉长,越拉越白,白到发亮。

还没进镇,先听见鼓。不是一面,是十几面。声音撞在河面上,弹回来,把人的胸口当成鼓皮,一下,一下。走到近前才看清,河街的空地上架着红漆的木架,绷着牛皮,牛皮上有旧的包浆,也有磨破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打鼓的是一群女人,蓝布衣裳,银项圈,袖子挽到肘上,小臂的筋一条一条鼓起来。槌子举过头顶,然后重重落下。汗从鬓角滑到下巴,挂在银锁片上,一晃,掉进领口,看不见了。

河街就沸起来。

看的人围了三层:抱娃娃的、拄拐的、卖姜糖的、端米粉的、举着自拍杆的、把孙子架在脖子上的。没有人维持秩序,圈子却是圆的。前排的人蹲下去,后排的往前补半步,再后排的踮起脚。圈子自己会调,像水,你按下去一个坑,旁边的就漫过来。

鼓声一起,四周讨价还价的、招呼客人的声音全退到后头,降成一层底噪。所有的声音被一个更大的声音收拢了,收成一股,从头顶上压过去,又从脚底下钻回来。

留学生被让到最里圈。打鼓的女人看见她们,把槌子往上一挑,算是招呼,接着就把槌子递过去,递得很自然,像递一碗茶。

一个高个子姑娘接过来,学着样子举过头顶,停半拍,落下去,落空了,槌子磕在架子上,“当”的一声,又干又脆,一点也不像鼓。周围哄笑,她自己也笑,笑得脖子都红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女人便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两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打。一,二,三,四。头两遍是乱的,第三遍就跟上了。第四遍女人撤了手,她还打得下去。槌子起落,银项圈跟着响,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鼓,哪个是人。

一个小女孩挤到最前头,仰起脸,尽力用英文说:“You can do it.”

她的英文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蹦得很用力,像往岸上扔石头。

留学生弯下腰,也尽力用中文回:“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把各自会的那几句都倒空了,还在说。说什么其实不要紧。小女孩伸出手,比一个打的姿势,指指鼓,指指她,再竖起大拇指。留学生点头,也竖起大拇指。两个人举着大拇指,谁也不肯先放下。

后来是小女孩先动的手。她一把抓住留学生的手腕,往鼓那边拽。拽不动,就用两只手,整个人吊上去,脚在青石板上打滑。留学生被拽得弯下腰,笑得上不来气,只好跟着走。走到鼓前,小女孩把她的手按在鼓面上,掌心贴着牛皮,牛皮还热着。小女孩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懂,自己先笑起来,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留学生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套在小女孩手上,绕三圈,还是大。小女孩从兜里掏出姜糖,糖纸揉皱了,糖化了一点,粘在纸上,她剥了半天剥不干净,索性连纸一起塞进留学生嘴里。留学生嚼了两下,眉毛皱起来,又舒开,说:“辣。”

“姜。”小女孩说。

“姜。”她跟着说。

二

边城多雨,太阳雨,彩虹雨,雷车雨,廉纤,跳珠,银竹。一天之内不同,四时交际更异。

雨水让一切潮湿、沁润,充满光泽,让一切坚硬的柔软,一切现实的重返朦胧。村寨长养于大地,渡船往来于江水,湘妃的泪从星空垂下,在晦暗与通明之间。朦胧是文字的伊始,雨水是边城的脐带。

有雨必有雾。不是灰脏的雾霭,是带着山水之香的明亮之雾。水从虎耳草上,从刺梨花上,从枫杨树上,从竹叶上,从铁匠铺的银饰上,从山鬼乌黑如瀑的长发上,铺开,蒸发,聚团,轮回,周而复始。雾是生命的溢出。掬一捧,醇厚,绵密,香甜,轻吮一口,便已微醺。

庄子说,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踵,便是脚后跟。在边城,在雨中,用脚后跟呼吸,不是修行养气的要求,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冲动。谁不想赤着脚,去踩踏,感受湿漉的苔藓和包浆的石壁,谁不想把脚伸进如碧的清水江里,感受被小鱼小虾围着咬出的酥麻,脚上的死皮,油脂,污垢,对它们来说不是垃圾,而是从天而降的食物。不要吝啬,你是它们再造的父母。此间天地教会你慷慨,不是因为你变得富有。

三

边城街道两边的房子上,总会凸起一排黑色的屋檐,一排接着一排,街坊都心照不宣地修在同一个高度。屋檐下会垒起几层石阶,既可挡雨防潮,也给过路的人留一处歇脚的地方。

穿西服的、背着手罚站的、卖柴的、杀猪的、欠债的、滥情的,都在这一排屋檐下站着。雨天,石板上总是有各色各样的面孔,主人见了,也不赶,认识的便招呼进屋坐坐,陌生的便递一杯热姜茶,一来二去,便也熟络了。

没人会把你的过去当回事,大雨平等地淋湿每一个人,而屋前的青石板上,总会给没伞的人留出一个歇脚的位置。门檐把雨挡住,留下干涸的青石。

坐在我旁边一起避雨的是一个小女孩,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只怀孕的母狗慌乱地从雨中跑进来,腆着一个大肚子缩成一团。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和一根香肠,一边帮它擦干毛发上的雨水,一边喂它吃东西。狗便凑到她的脚边,亲吻她的鞋底。

再沿着街道往前走,路面越来越开阔。大门也从木板变成了更加坚固的铁门,两边新修的水泥房高大气阔,四平八稳,没有一点凸起、多余的地方。

四

雨落得久了,人身上会长出一种潮,从脚底板升到膝盖。这时候,边城的人会想起火。

火在堂屋的角上,四四方方围一圈青石,石缝被几十年的灰填满,黑得发亮。火塘上方吊着几块腊肉,烟把它们熏成了另一种木头。柴是潮的,烧起来先冒一阵白烟,烟从瓦缝钻出去。

我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个老人。她没抬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矮凳。三脚架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嘶嘶地响。她从身后的竹筐里摸出两块糍粑,搁在火钳上,伸进火里。糍粑是前几天打的,硬得像瓦片。火舌舔上去,先焦一圈边,再慢慢鼓,鼓成一只涨满的小枕头,皮绷得发亮,裂开一道细缝,白气从缝里挤出来,“噗”的一声,又迅速干瘪下去。

她把它翻个面,用筷子从侧面剖开,塞一勺苞谷酸炒的油渣,点两滴木姜子油。味道很冲,从鼻子一直窜到眼眶。我两手倒换着咬,烫得直吸气。糯米在上下颚之间拉出丝,越拉越细,断在下唇上。

柴烧到后来会塌,塌成一座很小的红山,山尖上有一点蓝。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看那点蓝一点点矮下去。

出门时雨小了。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在青石上砸出很浅的窝。回头再看,那间屋子的瓦上有一缕烟,细得像一根线,放着风筝。

五

阳光出来了,照亮,照亮,照亮。原来,街对面二楼的墙上,并没有木质的护栏,也没有,倚在上面,鹅蛋脸的姑娘。那是一幅精致的画像。

我走进一家卖米豆腐的店,一个女人坐在我对面。她粉底打得很多,东一块,西一块,像刚出土的瓷器。我们谨慎地互相望着。

重新打回两杯米酒。高脚凳上,空荡荡的。

米酒下肚,在胃里第二次发酵,过往所有的遗憾,怅惘和疲惫,就着这杯酒,全部咽下,我也跟着清水江,一起飘向远方。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一串一串挂在檐下,把青石板照得像刚下过一场雨。卖烧烤的、卖糖画的、卖树叶标本的,都把摊子往外挪了挪,挪到灯底下。烟火气混着水汽,从街这头漫到街那头。

有人唱歌,跑调,唱的是《像我这样的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讲着《边城》里翠翠,天宝和傩送的故事,她不妨大胆些,转转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故事。导游的喇叭换了电池,正是游客休息的时候,他像拉拉渡上的爷爷那样,四处望着,忙碌的担心与操持。

我往回走。路过白天避雨的那户人家,门虚掩着,里头有一线火光。火塘还在,人不知去向。白天那块干青石,现在也湿了,但经过一晚上的蒸发,风干,吸收,待到明日清晨,人声最鼎沸昌盛之际,它会再次敞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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