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蟋蟀在堂
张永中 新湖南客户端
文丨张永中
分明有虫儿在耳边叫着,蟋蟀?斯螽?蠡斯?莎鸡?蛐蛐?蝈蝈?或其他什么的……
的确有虫儿叫,刚才就在小区花坞的干石堆里。
的确有虫儿叫,在50年前家乡老屋灶台边的裂隙里。
的确有虫儿叫,在2500年前《诗经》的《豳风•七月》、《唐风•蟋蟀》里。
《诗》曰,斯螽,莎鸡,蟋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即“入我床下”。等到“蟋蟀在堂”,等到能于卧榻前,清晰地听到一声蟋蟀儿叫,便已“岁聿其莫”了。蟋蟀,除了斯螽,蠡斯,莎鸡,又名蛐蛐,蝈蝈。莫,通“暮”,暮色的暮,日暮的暮,迟暮的暮,岁晚也。

“岁聿其莫”,对应当下节候,应该是晚秋。对应人生,也恰好是我现在的这个年龄。少年听虫,与暮年听虫,自然是不同的。
儿时听虫,留得印象的,除了菜花地里如雷阵的蜂鸣,就是晴雨天,傍晚时分,水井大树下纺织娘娘的高声独唱。那声音像放烟花一样,一浪又一浪地把声音飙往高处,然后又砸下来,应山震谷的,锐利而富有色彩。从此,这些声音就刻进了我的大脑,成了乡愁的一部分。
听蝉,则总在被动中遭遇。它几乎覆盖了我整个对虫鸣的印象。曾经相信过什么“蝉鸣空桑林”“蝉噪林逾静”,但蝉的那种闹,那种呀呀噪噪,瀑布一样排闼而来的阵仗,是什么清凉都兑冲不了的。
退休了,摒掉了一些繁杂,就喜欢一个人独处。比如此刻,我正安静地听着蟋蟀儿叫,叫声就在小区一个角落的长条椅下。是两三只蟋蟀的小唱合。“唧叽~唧叽~唧叽唧叽唧叽唧叽,唧唧唧唧唧唧唧唧…”不断地反复。2500年来的同调反复。唧唧复唧唧。似乎也有其他的虫子在叫,听不真切,纵有也会被周边远近的鸟鸣岔掉,被市嚣淹没。

蟋蟀风中不叫,雨中不叫,它们只在晴空朗月里叫。山月下的小溪河,岩石是白的,水是黑的。霜降前的蟋蟀遍野漫地,这时,它们最喜欢伏在草丛岩缝里欢叫。
最清晰的一次听到蟋蟀叫,是接孙女放晚学回家走在小区花园里。月色清朗。说话间,她突然停下来,用食指竖在小嘴前,给我示意。她听到一种声音,从绿丛中传出来。我说,这是蟋蟀儿,蛐蛐儿,或蝈蝈儿在叫。是《骄傲的大公鸡》里的那只蛐蛐吗?她赶忙问我。她最近正在读一本课外绘本,讲的是蛐蛐儿智斗大公鸡。或许吧。我说。我小时候玩过蛐蛐儿,但就从来没有看到它鸣叫着时的样子。那时候,玩小虫子,并不怎么有耐心,爱心。捉来的蛐蛐儿、绿壳大蚂蚱、叩头虫、金龟子、蝉什么的,除了见它们要么认命的安静,或无奈地挣扎,就从来没有听见它们在手上鸣唱过。新鲜两天,把玩之后,就都犒赏给鸡们了。蛐蛐斗公鸡,那是课文《促织》里讲的故事。
蚱蜢
祖孙俩,为了听得更真切,我们悄悄往那鸣叫的声音靠近,试图看清这只鸣叫者的真容,结果声音卡断样地停了。待我们后退,离得稍远一点,声音又浮起来了。显然,它看到我们了。通常,人们是很难见到虫儿正在欢叫时的样子的,这是因为虫儿只有在确定自己安全的自然状态下才鸣叫的,而一旦发现自身在人的觊觎之下,或落于人手,它是绝对不会鸣叫的。虫子的叫,就是它在歌唱,唱歌是件愉悦的事,愉悦的事,只能在安逸的状态下。
秋虫的鸣叫,总体上没有春虫儿那么放肆,没有夏蝉那么热闹,它是怯怯的,有一声无一声的,像那幽谷里的兰香,偶尔飘来那么一阵子,等你再认真去追它,寻它,反而没有了。

今天,我在住家的城市小区里又听到了蟋蟀叫,不,应该是找到了蟋蟀。按照《豳风•七月》的节序,它们应该“在宇”“在户”了。我想,再往别处走走,寻寻,一定还会有更多的蟋蟀在叫的。就轻轻移了步。结果,小区里转了一圈,那声音再也没有寻到。回头来,就连刚才的那几声虫叫,也游丝般飘断在秋风里了。方知,于此现世声光电影里,能听到蟋蟀,已近乎奢侈。
蟋蟀们哪儿去了,难道果真已“在户”“在堂”,甚至“入我床下”了?毕竟霜降已过了好几天了。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诗》曰在上,勉之。勉之。
2026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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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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