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史志里的湖南醒过来｜史志资源赋能湖南文化软实力的实践归纳与政策建议④

文/郑 然

把“史志资源”和“文化软实力”连在一起研究，这个题目出得好。史志不能只躺在书库里供人查阅，得有人把它请出门，请到街上、请到江边、请到百姓的日子里。忐忑的是，今天在座的都是文史专家，我一个做企业的来谈史志，难免班门弄斧。但转念一想，研讨会既然叫“实践归纳”，总得有人交作业。我今天就来交两份作业：一份来自大湘西的芙蓉镇，一份来自长沙的橘子洲江天暮雪实景剧场，并站在华夏集团的企业角度提几点粗浅建议，恳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

首先，请允许我自报家门。我们湖南华夏投资集团成立于1999年，快满三十年了。我们的主业就两块：一块文教，从幼儿园、小学、中学一路办到国际部，华益中学也算略有声名；一块文旅，从橘洲·江天暮雪文化园、靖港古镇、书堂山欧阳询文化园，到张家界标志门、芙蓉镇·红石林度假区，再到凤凰金水寨，我们串起了一条横跨三湘的文旅黄金走廊。各位一听就明白，这条走廊上的每一站，背后都站着一摞方志、几部史书和一长串先贤的名字。我们不是顺带做文化，我们是靠文化吃饭的——而且吃的正是史志这碗饭。接下来，我想通过三句话，谈谈对华夏集团的认知。

一、史志是湖南最深的家底，也是最容易被锁进库房的家底。

湖南的文化家底之厚，放眼全国都不多见，但家底厚不等于把家底用活了。近年来省委、省政府连续发力：加快建设世界旅游目的地写进了省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12月，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专门出台《关于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到2030年跻身国家文旅融合发展第一方阵；省文旅厅等15个部门又联合印发《湖南省推进文化创意旅游产业链高质量建设的若干举措》，13条实招落地。方向已经很清楚，但政策蓝图要变成现实，得靠一个一个具体的项目去啃。企业，就是啃硬骨头的人之一。

文化软实力不是“说”出来的，是“用”出来的。古人修志，讲“一方之全史”。一部省志、一部县志，就是一个地方的户口本和成长档案。可是档案锁在柜子里，只是故纸；“江天暮雪”这四个字，在方志和画论里躺了差不多一千年。它自己不会变成一场演出，不会变成一个就业岗位，更不会变成一座城市脸上的光彩。中间缺的那一环，叫“转化”。钟飞董事长常跟团队讲，华夏集团做文旅其实就是翻译工作，把文献翻译成场景，把记载翻译成体验，把历史翻译成今天的生活。翻译得好，史志就活了；翻译不好，就是拿古人的名字贴现代的墙皮。

企业和史志，不是开发与被开发的关系，是相互成全的关系。史志给企业的是根，是差异化。放眼全国，挂在瀑布上的古镇可能不止一个，但为什么游客偏偏认芙蓉镇？可能是因为一千零八十多年前溪州铜柱在酉水边立下的那段盟约，也可能是因为一部获茅盾文学奖的《芙蓉镇》，或者是十三项至今活着的土家非遗。反过来，企业给史志的是当代身份，让沉睡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高铁票上、天气预报里、年轻人的抖音小红书里、外国游客的镜头里。

所以这些年我们摸索出一套做文旅的土办法，概括起来是三步：

第一步，先当学生。做项目之前，先请专家、查文献、访老人。我们与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会、湖南省旅游景区协会、长沙市地方志学会都建立了深度合作，704册《湖湘文库》整套永久落户在橘子洲拱极楼。不把功课做足就动手，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不伦不类的假古董。

第二步，再做翻译。把史志里的记载，转化成故事、场景、演艺、工坊、市集，让人能走进去、摸得着、带得走。这一步最考验功力，也是今天两个案例要重点讲的。

第三步，最后当合伙人。华夏做什么项目，都不做孤家寡人：和政府平台公司搭合资公司，和原住民共生共荣，和艺术家、非遗传承人、科技团队合伙。文化的活化，从来不是一家企业关起门就能干成的事。

下面我用两个项目的实践，把这三步展开来讲。

二、湘西芙蓉镇：一座古镇和一部小说电影的相互成全

芙蓉镇原来叫王村。沈从文先生在《湘行散记》里写过，“白河的山水木石最美丽清奇的码头，要数王村”；一千零八十多年前，溪州铜柱在酉水岸边立下盟约，开启了土司自治818年的历史，这里正是那段历史的起点；1981年，古华先生的《芙蓉镇》摘得首届茅盾文学奖，1986年谢晋导演把它搬上银幕，刘晓庆的米豆腐摊、姜文扫大街的华尔兹，成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可以说，这座小镇是被史书、方志和文学一层一层养大的。2018年，我们在当地政府八年艰难招商后接下这个项目，八年来主要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先留人：不迁走一位原住民，古镇才不是布景。当时我们集团董事会里反对的声音不小——山高路远，投资大、周期长，经济账怎么算都不漂亮。钟飞董事长说服自己和高管们只用了一个理由：那里是家乡，钟董是湘西的女儿。山里的路有多难走，她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要发展起来有多不容易，她也知道。企业家的账本，不能只写利润这一栏，还得写家乡、写百姓、写时代。

进驻之后华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门楼、建停车场，而是研究怎么让老百姓留下来。在一般的景区开发逻辑里，原住民常被当作“管理难点”，迁出去最省事。但华夏集团始终认定一个理：没有老百姓的古镇，只是布景和地产；有生活继续发生的古镇，才是故乡。华夏集团和永顺县的平台公司组建合资公司，一头连着产品、资本、运营、流量，一头连着乡亲、老街、生产、生活。瀑布要留，码头要留，老爹的烟袋要留，阿婆摇着摇窝里的孙子看铺子的场景要留，孩子们光着脚唱着山歌在青石板上跑过，也要留。他们本身就是古镇最美的风景。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商业替代老百姓，而是让商业和老百姓彼此成就。

第二件事，再立魂：把十三项非遗放回瀑布和灯火之间。

芙蓉镇的魂在哪里？在土家人千百年的生命智慧里。大喜时哭嫁，用歌哭告别过去；大悲时跳丧，用歌舞送别生命，这是流淌在土家儿女血液里的豁达、韧性与血性。古华先生写哭嫁、写三月三、写四时八节互赠吃食的质朴人情，写的就是这个魂。

疫情期间客流停了，我们反而静下心来，打磨出行浸式实景演艺《花开芙蓉·毕兹卡的狂欢》，把梯玛神歌、茅古斯、酉水号子、打溜子、铜铃舞、摆手舞等十三项土家非遗，原原本本放回瀑布之上、吊脚楼的万家灯火之间。游客不是坐在剧场里看戏，而是在发生故事的场景里遇见故事。这台演艺后来入选首批全国旅游演艺精品名录40强。我的体会是：文化不是被陈列的标本，而是活在一代代人日子里的血脉。给古镇找到根，后面的演艺、快闪、NPC才有枝繁叶茂的可能。

第三件事，后生金：让文化IP长成产业链，回到百姓身边。文化根扎住了，产业才能长出来。这几年，芙蓉镇的入园人数从每年几十万人次涨到2025年的653万人次，游客覆盖70多个国家和地区；景区近千名员工里，80%是本地人；老百姓的铺面租金涨了二十倍，有些过去最偏僻的小巷，租金涨了几十倍。我们推动永顺霉茶、猕猴桃在景区找到销路，帮西兰卡普、竹编、蜡染的手艺人做设计创新，把非遗变成可体验、可消费的产品；直属景区带动近万人就业创业，7000多户易地搬迁户、4万多乡亲从最偏僻的山溪里搬进芙蓉镇安居乐业。孩子不再留守，老人不再空巢——我以为，这比任何一块牌子都更能说明文旅的价值。

第四件事，共生长：从一座镇的突围，走向一片区域的协同。今年9月30日，就在芙蓉镇的瀑布群脚下，湖南省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产业发展联盟正式成立。张家界、湘西、怀化、邵阳、常德五市州，38个县市区，170多家文旅企业抱团入盟，华夏集团是六家发起单位之一。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建设，是省委、省政府打造世界级旅游目的地的核心战略部署，省委常委会审议通过了《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建设行动方案》，湘西州建设武陵山片区旅游增长极。联盟则提出“品牌共建、线路共联、产业共育、平台共享、国际共拓”，力争五年建成千亿级文旅产业集群。芙蓉镇之所以能成为联盟的启航之地，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八年来验证过的一个逻辑：单点再亮也照不亮一片山，只有串珠成链、连点成片，大湘西的绿水青山才能真正变成湖南文旅的增长极。何况今天的湘西早已不是当年的“深山”，张吉怀高铁呼啸而过，湘西边城机场通航三年、累计旅客吞吐量74万人次，航线通达十座重点城市。交通把山水拉到了前沿，而史志和文化，负责让远方的人愿意为这片山水专程而来。

三、橘子洲里的江天暮雪：一页宋代画志，长成一座城市的文化IP

第一，唤醒一座沉睡的封面地标。北宋画家宋迪画《潇湘八景》，沈括把它记进了《梦溪笔谈》。从渔村夕照到江天暮雪，八幅画卷收尽湘江一江烟雨。这八景后来不只属于湖南——各地纷纷仿效立景命名，乃至东渡日本；日本的枯山水、侘寂风，都脱胎于潇湘八景开创的平远山水画境。可以说，潇湘八景是湖湘文化递给世界的一张千年名片，江天暮雪正是这张名片的压轴一笔。

但是名片也有蒙尘的时候。橘子洲的拱极楼、江神庙，这组承载着八景记忆的地标建筑，曾沉寂多年。后来在长沙城发集团旗下岳麓山文旅公司引进下，我们与长沙城发文旅集团联手，投资八千万元、占地约三万平方米，用行浸式的思路，把“可看不可进”的旧院落，变成“可游、可赏、可消费”的湖湘文化会客厅，也带动了橘子洲南北组团的均衡发展。这正呼应了省里“推进存量项目提质增效”、实施强基焕新行动的政策导向，盘活存量，有时候比新建一个项目更有意义。

第二，把书库搬进剧场，让方志站在游客身边。这个项目里，我们做了几件文旅企业不一定常做的事：把704册《湖湘文库》整套请进拱极楼，让世界游客在湘江中央看见湖湘文化的精神宝库；请长沙市地方志学会的专家参与内容把关，剧里的每一处考据都力求有出处；联合非遗匠人建起七座非遗工坊，把千年技艺解构成可体验、可传播、可购买的业态。庙前街的湖湘风物雅集，卖的不是无根的旅游商品，是方志里有出处、有来历的湖湘风物。我始终认为，史志单位和企业之间隔着的不是墙，是一扇没推开的门，把这扇门推开，双方都能海阔天空。

第三，用今天的声光电，展现千年前的雪。《花开橘洲·江天暮雪》共五幕，观演75分钟。剧情以宋迪画不满第八景为引：被贬潭州的宋迪困于笔下，在橘洲诗会遇见杜甫、米芾，在江神庙与柳宗元、李龟年、苏轼隔空对辩，最终在周敦颐的点拨下彻悟——第八景不在笔墨形骸，而在天地众生。那纷纷扬扬的大雪，是屈子涉江的孤愤，是稼轩醉里挑灯的豪情，是少陵凭轩的涕泪，是千百年来潇湘大地上所有文心傲骨的凝结。

技术上，剧场综合运用裸眼5D、3D Mapping、水幕投影、立体音效和智能灯光编程，观众是根据“景随戏动”边走边看的。但钟飞董事长总是提醒我们团队一句话：技术只是解决了“抵达”问题，文化才是解决“共鸣”的核心。技术留下的应该是经验的增量，而不是预算的增量，观众走出剧场，如果只记得灯很亮，这场技术就失败了；如果他开始想翻一翻《沁园春·长沙》，想一想“心忧天下、敢为人先”八个字的分量，这场戏就立住了。

运营情况给各位报个数：自2025年9月28日试营业以来，累计演出超700场，接待购票游客7.91万人次，各平台口碑稳居长沙第一梯队，荣获长沙市游客喜爱的文旅消费新场景、湖南文旅消费“新生代·新场景”、2025 全国文旅品牌出海新锐案例、2025 年度长沙文旅消费新场景等奖项，社会反响非常热烈。除演艺之外，我们还致力于把消费时段拉长，通过橘洲诗会、橘洲灯会等湖湘美学场景，曲水流觞意境中的橘洲夜宴，明灯三千演绎先贤与江神的心画之辩，再整合庙前街的湖湘风物市集，形成“游园观秀+沉浸消费”的全时段场景，为长沙的夜经济注入文旅IP的持久生命力。这个项目体量不算大，但它验证了一件事：在长沙这座世界媒体艺术之都、东亚文化之都，史志资源加科技表达，完全可以长出鲜活的城市文化IP。省市去年底联合出台“演艺新空间十条”，提出三年建成百个小剧场，江天暮雪愿意当其中一个样本，为长沙建设国际文化创意中心添一把火。

四、两份作业做完的四点体会

第一，史志活化最缺的是“中间层”人才。既坐得住冷板凳、又上得了市场的翻译者太少。专家懂文献但可能不懂市场，企业懂市场但不懂文献，两边各说各话，中间就断了一环。这个“中间层”的问题不解决，再好的资源也只能在库房里睡觉。

第二，政企民共生是最大的难题，也是最大的护城河。多少文旅项目倒在“和老百姓抢饭吃”这件事上。芙蓉镇八年，最难的不是经济账，是信任账；疫情最难的三年，我们守住了“闭门歇业也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哪怕只有一位游客，演艺也永不落幕；疫情期间经营再艰难也不裁员、不降薪。信任一旦建立起来，就是别人学不走的竞争力。

第三，科技是放大器，不是替身。文化是“1”，科技是后面的“0”。没有那个1，再多的0也没有意义；有了那个1，科技能把传播的半径放大十倍百倍。

第四，百姓的生活是检验文化软实力的最终标准。游客量、票房、口碑都重要，但年轻人愿不愿意回来、老人孤不孤独、孩子见不见得着父母，这些才是软实力真正落了地的样子。

五、三点建议

最后，我想站在企业角度提三点粗浅建议，供各位领导和专家参考。

一是给史志资源“上户口、开门户”。建议由省社科院、省地方志部门牵头，联合文旅部门，对全省方志典籍、八景图卷、老地图、口述史、非遗档案做一次“活化潜能评估”，建立全省史志活化利用项目库和开放授权清单，明确数据授权方式、使用边界和收益分配规则，让企业找得到、看得懂、用得起。家底清了，门开了，社会力量自然会进来。

第二，让史志活化项目“搭车”现有政策快跑。省委、省政府《关于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和15部门《若干举措》的框架都很好，建议把史志题材的演艺、工坊、数字产品明确纳入存量焕新行动和年度扶持项目单；参照“演艺新空间十条”的省市共担机制，对史志活化项目给予贴息、奖补；探索史志IP授权交易和数字资产化，让“沉睡的文献”变成“流动的资产”。

第三，搭一张“史志+文旅+科技”的四方圆桌。建议建立地方志专家、非遗传承人、文艺创作者、文旅运营者的常态化会商机制，推行“史志活化指导专员”驻重点项目制度；在武陵山区（湘西）土家族苗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建设中，明确企业平台参与共建的通道；把芙蓉镇、江天暮雪这样已有国际传播实绩的案例，纳入“湖南文化走向世界”计划的项目清单，支持多语种传播、入境旅游专线和海外巡展巡演，借助大张家界产业发展联盟这个新平台，组织湘企抱团出海。

最后我想说，方志是湖南写给自己的信，一笔一画都是先人留给我们的家书。这些信不能永远锁在档案柜里，它们值得被今天的人读到、被感动，然后有人回信。我们做文旅的，愿意一直当这个邮差，把史志送到游客手里，把时代的回音带回书页里。史志不老，湖湘常新。愿我们都做让湖南文脉醒过来的人。

作者简介：

郑然，湖南华夏投资集团总裁办副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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