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感怀:我的文学之路是这样开始的
聂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聂茂
一、缘由
我愿意把2026年10月28日定格为我从事文学创作四十年的纪念日。原因在于,1986年10月28日《中国青年报》上刊发了我的散文《路》,仿佛是一种暗示,又仿佛是一种命定,我的文学之路就这样开始了。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在邵阳卫校检验七班读中专,那真是一个文学的黄金时代。我们同一个中学的徐捷早在1984年就在《诗刊》头条发表了《歌唱黄河》《长江》,用的是笔名聂沛,在诗坛引起巨大反响,由此产生的示范效应和引领作用十分明显。我们县城有一批年轻人不断地读诗、抄诗、谈诗、写诗,包括后来成名的罗鹿鸣、刘起伦、罗尔、冷燕虎、肖素芳、李志高、唐满阳、雷雁华等人,都无一例外地表现出对文学的狂热与痴迷。当然,我也是当仁不让的文学狂徒,写下了一大批诗歌、散文和小说,各种小报、小刊(包括油印小报和内部报刊)和广播电台都成了我的投稿对象。
1986年10月14日,我在邵阳卫校的一间简陋的教室里,写下了散文《路》(就像四年后我在复旦大学的教室里写下早期的代表作《九重水稻》一样),这篇小文只有短短的429个字(含标点符号)。写完的当天,我就找来一个信封,用八分钱邮票,按照《中国青年报》上的地址,寄了过去。
我万万没有想到,1986年10月28日,这篇小稿居然发表出来,发的位置很居中,用一种仿宋字体,特别醒目。标题下面“聂茂”的名字前,特地标注了“湖南邵阳”四个字。当同学们喊着我的名字,告诉我文章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了的时候,我正在食堂打饭,马上将饭一丢,抖抖地捧着报纸,一字一句,贪婪地看了起来。那种墨香真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味。我看见自己歪歪扭扭写出的文字被排得整整齐齐,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同学们欢呼着我的名字,仿佛我中了大奖似的,为我高兴与喝彩。这就是那个时代文学的魅力。我将这张报纸反复看了三遍,发现是一个社会生活类版面,责任编辑叫:傅成立。从此以后,我记住了这个老师。三年后,我入学北京鲁迅文学院时,我还特地去看望了傅老师。我真想问,在成千上万的自由来稿中,您是怎么选中这篇小小的稿件并且予以快速刊登的?见面的细节我已经忘了,不过,我敢肯定,我没有提出这个愚蠢的问题。但我的感激是永远的。
大约过了十来天,我收到了《中国青年》报寄来的稿费单,竟然有15元之多。要知道,这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啊。我拿出5元钱,买了一大包糖果和花生等零食给全班同学,请大家跟我一起尽情地分享文学带来的快乐。
从那以后,我像一个敢死队员,用幼稚而密集的诗歌、散文和小说,向一个又一个文学高地,狂疯地、自杀般的发起冲击。《羊城晚报》《散文》《湖南日报》《农民日报》等等先后被攻克。我用湖南人的血性、灵敏和野蛮,无差别地、持续地进攻,成果越来越丰富,直到1989年初春被幸运地选送进鲁迅文学院深造。
在时代的大潮中,尽管前途漫漫、雾霭重重,但面对一堵又一堵坚不可摧的文学堡垒,我始终热情澎湃,目光坚定,誓死如归,一晃竟是四十年……
我不悔。我感恩。
二、原文
路
时常听父亲说:“有一条柏油路就好。”那语气神态充分表现他对柏油路的无限向往。
我理解父亲。
他每天要挑起小买卖到镇上去,而从我们村到镇上那条路实在糟透了!窄小和凹凸不平莫说,单是那晴天的灰,雨天的泥便令人受不了!尽管父亲小心翼翼,但还是跌了两次,气得他直骂“倒霉!背时!”
终于要修路了,父亲却满脸的不高兴:“修什么鬼路!”那语气、神态都充分表现他对修路的极大不满。
我很理解父亲。
他的意思是:虽然路不好,但人家走得,我也走得;祖祖辈辈都这样走过来了嘛,为什么我们就走不得?当然,重要的是,修路期间他不能做生意!
我对父亲说:“等路修好了,你把买卖做大一点不就赚了回来吗?”他没好气地说:“我还等得蛮久!”
后来,路铺上了沥青,许多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真好!”。谁知父亲气呼呼地说:“好个屁!”那语气、神态都充分表现他对修路的无比愤怒。
我非常理解父亲。
路是铺好了,可人也就多起来,车也多起来,原先宁静的村庄沸腾了!这对他的睡眠当然有影响,更重要的是,做买卖的人多了起来……
三、评论
《路》:一条路照见的改革人心
长沙市雨花区雅境中学 熊慧琴
这篇短文的价值,在于用一个农民的三次“变脸”,写出了改革最真实的模样。
父亲的态度构成冷峻的递进:盼路、怨路、骂路。每一段都以“我理解父亲”收束——理解越深,反讽越冷。路未修时他向往,因为他是烂路的受害者;动工了他不满,因为断了营生;竣工了他愤怒,因为竞争者涌来了。同一条路,三种立场,全凭切身利益裁定。这正是改革阵痛的微观样本:改革许诺的整体福祉,落到个体身上却是一次次具体的剥夺。
难得的是作者没有居高临下地嘲讽父亲。“祖祖辈辈都这样走过来了”是小生产者的狭隘,亦是真实的恐惧。1986年的文学正热衷于为改革鼓呼,此文却冷静地指出:人并不因为贫困就天然拥护变革,改革的深层阻力,往往不是旧制度本身,而是人心里的那把算盘。
结尾一声“好个屁”,胜过千言宏论,也使这篇短文有了超越时代的分量。
四十年后的今天,中国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但父亲式的犹疑并未消失:每一轮技术迭代与利益重组,仍会听见那句“好个屁”。而文学的价值,正在于把这份复杂留在纸上,而非交给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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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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