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以境胜——贺夏盛《寸心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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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莫鹤群

丙午之岁,余旅居滇南个旧。朝对阴阳两山云烟,夕观金湖万顷波涛,展读贺夏盛先生所著《寸心集》,洋洋焉,浩浩焉,乃知先生一生心血、数十年苦吟,尽在此编。

先生昔司株洲铨政,今主诗城吟坛。其诗如湘水回澜,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集凡一百九十七首,咏物、怀古、纪游、颂人、悼亡、节令,靡不备焉。余读竟掩卷而叹:此非独诗集也,盖数十年阅历与胸襟所凝而成者。

余观先生之诗,有一言可以蔽之,曰:能入能出而已矣。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今之诗家非不勤也,朝成一章,暮就数首,而意趣日趋于浅薄,如嚼枯木。何也?入而不深,出而不远,梏于俗尚,不能自脱耳。先生独能于浅语见深致,常调出奇境。此非偶然,盖其以生命体验而入于审美,自有次第焉。

诗以境胜——贺夏盛《寸心集》序

一 即物见性

咏物之佳处,亦曰自然而已矣。吟《题画竹》"岂惧风霜厉,心虚节自高",二十字中,以湘人本色意兴出之,而谦德与劲节并见,胸中清刚之气,流露其间。写《茶陵人》"出了洪山庙,神州有我声",寻常语道尽一乡人物之慷慨,犹存盛唐边塞余味。此等句如新茶入口,初若甚淡,而舌本生津,回甘乃永。先生于物也,能入其内而写之,又能出其外而观之;写竹而见气节,写人而见精神,非身亲其境者不能道也。

二 沉郁写哀

怀人吊烈之作,尤见功力。七律《周总理逝世五十周年祭》"补天力尽风云气,拄厦身擎泰岳峻",用女娲补天、大厦孤撑之典,写鞠躬尽瘁,重而不滞,沉郁顿挫,有老杜遗风。《忆秦娥·悼凉山扑火英雄》"天崩裂"三字,劈空而来;"鬼当豪杰",以鬼神动容收束。一放一敛,皆得词牌叠句回环之妙。此等处,先生入乎其内,故能写哀乐之真;出乎其外,故能托之于天地鬼神,使一人之痛,遂为千古之痛。此所谓有境界者也。

诗以境胜——贺夏盛《寸心集》序

三 真情即奇

西土亚里士多德《诗学》有云:悲剧者,所以感发人之情绪而提升之;恐惧与悲悯,斯为诗歌之极点,以其示人生之真相,且示解脱之不可已也。读悼亡妻《你,走了》:"早上你还问是谁的电话,我说是小女儿的,你说怎么不给我说两句。"此等家常琐语,当时只道寻常,及既失去,遂为最利之刀;短句顿挫,恰如哽咽。昔潘岳悼亡、归有光忆旧,皆从此等处得力,先生此诗,庶几近之。余每诵至此,辄复黯然。此有我之境也,以我观物,字字皆著我之色彩;然深情至极处,反成天下公共之人间哀感。诗不必皆用奇字,真情到处,即是奇语。

诗以境胜——贺夏盛《寸心集》序

四 以景结情

至若"嗟尔不能言,安得同把臂",与纪游《归雁》一律,皆集中至情语。"长歌沉暮色,孤影入秋深",一开一阖,余味悠然;尾联"一纸家山月,清辉照古今",直将乡愁化为千古共赏之清辉,不事雕琢而自见高格。《游苏仙岭》"一溪山色客长留",以景结情,不言留而留之意自见,有宋人纪游诗清雅之风。此近于无我之境也,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然非冷观,乃深情之收敛,故能"清辉照古今"。

五 为时代立传

"莫道湖湘惟野色,精工一纸动星辰。"先生近以刘友梅、尹泽勇、丁荣军、谭铁牛等十五位株洲籍院士之事迹,发潜德之幽光,成诗十五首,以颂其格物之功、报国之心,并及单杨、李惕碚、张跃诸公,使旷世奇才之名,与湘水蒸云、渌江明月同其久远。其意岂止于诗哉?盖欲以诗史之笔,为时代立传,使科学精神与诗骚传统交相辉映。此又先生"出乎其外"之一境也——非独观物、观我,抑且观世运、观国魂。

六 五者备焉

昔人论诗,有"笔端有口,句中有眼"之语,今观先生之作,看似直露而实蕴藉,看似粗豪而实缜密,看似驰骤而实顿挫。先生之诗,得力有二:一曰转益多师,不囿一家,上溯汉魏,下逮两宋,于岑嘉州之豪宕、黄山谷之瘦硬,皆有所契;二曰绵历世事,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故其诗不假雕饰而自见筋骨,不事叫嚣而自有气象。

然余更有一言焉:诗者,非外物之摹写,乃生命体验之审美形式也。先生之诗,曰体验、曰观照、曰意象、曰语言、曰共感,五者备焉。读者诵之,亦各以其生命体验相参与,于是《寸心集》不复为一人之集,而为古今清辉所同照之共境。此王国维所谓"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也。先生之诗,有境界则自成高格;此非独诗才之美,实数十年阅世养气之功,暗与境界之说相合。入乎其内,故能读之;出乎其外,故能序之。以我之美感,与先生之诗相往来,遂觉意与境浑,不知我之为诗、诗之为我矣。

大抵人之才性,偏于所长,能此者或不能彼,未可以理强推也。今先生兼擅古今体,诸体并工,是又不可以常格拘之。不知贺先生以为然否?

爰书数语,弁诸简端,以俟知者。

丙午金秋 三江抱云楼主莫鹤群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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