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学能文丨红军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作者/魏咏柏

开车去慈利溪口,离樟树村还远,就能看见那棵树。

走到红军树主题公园,才真正被它的巨大震住。树高数十米,高耸入云。树干粗壮,得十余人才能合围。虬枝苍劲,有的奋力伸向天空,有的斜斜探向水面。树冠撑开,像一把撑了千年的巨伞。更奇特的是,一条树根弯曲着伸向澧水,宛如一条乌龙随波而动。树身上寄生着叫不出名目的草木,藤蔓从枝丫间垂下来,随风微动。

为了保护树,一道栅栏将它团团围住。站在栅栏外,仰头看那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一闪一闪,像一地碎银子。

绕着栅栏走,身边一个人告诉我,这树树龄超过了一千年,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巨樟。他指着一处焦痕说,它被烧过两次,最后都活了过来。这个我自然知道,那两次大火发生在战乱年代,虽损毁严重,却始终未能将它彻底摧毁。第二年春天,焦黑的树干上又长出了新枝。这种“死而复生”的韧性,让我想起贺龙当年在这棵树下说过的话:“我们干革命,就要像它一样,不怕风吹雨打,敢于顶天立地。”

史料里记着,1934年12月20日,贺龙在这棵树下召开农民协会成立大会,还改编了由李吉儒率领的一支近三千人的土著武装,不费一枪一弹将这支地方武装收编为红军力量。他站在粗壮的树蔸上,用洪钟般的声音对周围的群众说这番话时,那树冠正撑在头顶,遮下一大片荫凉。

我在树干上仔细寻找,寻找蹇先任用红岩粉写的“红军万岁”四个大字。红岩粉是当地的矿物颜料,掺了水,一笔一划写在树干上,渗进树皮的纹理里。那是在1934年12月21日,贺龙在树下开会的第二天早晨。九十多年过去了,风吹日晒,雨打霜冻,字迹褪了色,可痕迹还在。

蹇先任是贺龙的前妻,贺捷生的母亲。几十年后,贺捷生将军专程来到这棵树下,望着树干上母亲的字迹,撰文《去看一棵大树》,写下“回到张家界,无论时间多么仓促,无论要走多么远、多么难行的路,我都要去看看那棵挺立在旷野中的大树……”缅怀那段革命岁月,追忆父亲贺龙与红军在溪口的峥嵘过往。

此刻我想,这四个字从蹇先任的笔端出发,走过九十多年的风雨,最终抵达女儿贺捷生的目光。树是活的,树上的字也是活的,它们一起老去,又一起被后人重新看见。

树荫里坐着一个老人,烟抽得慢了,忽然哼起调子来。声音有点沙哑,好似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他唱几句,停一停,末了才听清那句“红军树下来相见”。

老人说,这歌是当年溪口儿童团传唱的,藏着红军与孩子们的默契,也藏着百姓对红军的信赖。那时候,红军在溪口一带活动,这棵树是接头的地点,是送别亲人的地点,是宣誓入伍的地点。有人在树下等远方的战友,有人在树下送丈夫上前线,也有人在这里壮烈牺牲。

1935年2月,红军离开溪口后,还乡团在湘西剿共副司令朱疤子的指挥下卷土重来,朱楚保等烈士,就是在这棵树下被杀害的。老人指了指树下一块空地说,就是那里。鲜血浸进泥土,浸进树根。传说红军离开后,还乡团曾妄图锯掉这棵树,斩草除根。他们找来一把三丈多长的钢锯,派两个大汉对拉锯树。可刚锯几下,树上就飞下一根干枝,不偏不倚砸在一个锯树人的脑门上。另一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边跑边喊“有活龙,有活龙”,两人仓皇逃窜。这棵树才得以保全。我望着那块空地,泥土上落满了树叶,阳光照在上面,一片静谧。

这棵树早就被精心保护起来。20世纪80年代初,它就被列为省级文物,纳入古树名木保护名录。政府定期安排专业人员养护,村民也自发守护。树干上的焦痕、“红军万岁”的字迹都完好保留,连树身上缠绕的红布,也藏着百姓对红军的念想。

古树周围修建了主题公园,有了展示区。每年红色纪念日,有人在这里唱那首童谣,有人在这里讲贺龙、萧克的故事,有人带孩子来,让孩子看一看树干上的焦痕和字迹。中小学生来这里上红色教育课,听老人讲红军树的故事。周边的苏维埃旧址、棉花山阻击战遗址,与这棵古樟一起,构成了溪口的红色记忆。

这棵树,活了一千多年,经历过火灾、战乱、风雨,依然站在这里。它身上的字还在,从蹇先任传到贺捷生,从过去传到今天。它脚下的歌还在,那首童谣老人唱给后辈听,后辈唱给子孙听。古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上缠绕的红布在风中轻轻地飘。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澧水河畔,古樟树下,一个男子牵着孩子站在我站过的位置,仰头看那棵树。男子指着树,对孩子说着什么。孩子仰起脸,顺着他的手指仰望。春光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小下去,最终和树的轮廓融在了一起。

树还在。来看树的人,也还在。

本文选自《湖南宣传》2026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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