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梦里板梁

编者按：板梁村古建筑群位于湖南省郴州市永兴县高亭司镇，是湘南地区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明清古村落，201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篇散文带我们走进湘南的暑气与荷香，探访接龙桥、石板古街、天地钱庄、松风私塾、望夫楼、育婴局等历史古迹。铜钱有声，书卷无言，板梁人让“商”与“礼”在巷陌间达成和解——这或许正是古村留给今天最踏实的启示。

王成家

2023年7月21日，大暑前夕。湘南的暑气如蒸笼般密闭，车过永兴县高亭司镇，拐入那条被古樟根系紧紧攥住的乡道。板梁古村，便如一轴被岁月反复浸润的水墨长卷，在荷叶田田的半月塘前，无声铺展。友人摇下车窗，指着碧波中那一抹嫣红的飞檐倒影，轻声道：“到了。”

立于接龙桥上，三孔青石如弓背横卧，板溪水无声流淌。六百年前，或许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刘氏先祖曾伫立于此，看龙形山岗云雾出岫，听玉带水绕村而去。恍惚间，时空折叠——我并非初见，而是重逢。仿佛在前世的梦里，我曾是这青石板上被马蹄踏碎的一粒尘埃，抑或是板溪里顺流而下、满载希冀的一片风帆。

板梁之“商”，镌于石上，刻在门楣，更融于血脉。

越过接龙桥，便是那条号称“雨雪出门不湿鞋，设客五十不出村”的石板古街。青石板延绵千米，经数百年来往商贾的草鞋、布履与马蹄反复打磨，温润如玉，泛起包浆般的幽光。友人俯身细看，石面上犹有浅浅的车辙——那是湘粤古道的旧痕。当年，板梁男子由此出发，沿板溪木船南下，将湘南的粮油、烟叶运往韶关、广州，再将岭南的盐巴与百货驮回山里。马蹄声碎，桨声欸乃，铜钱清脆的碰撞声，在巷尾街头回荡了数个世纪，将荒野踏成通途。

村中“天地钱庄”遗址静默如初。前店后窖，门窗嵌铁条以固，厅堂地面以“外圆内方”的古钱图案铺就，俗称“倒地金钱”。地窖深达十数米，糯米灰浆砌筑，通风、排水与防盗机关一应俱全。我踩在那方特制的铜钱砖上，指尖传来凉意，心中忽生一问：板梁人为何敢将财富如此张扬地铺于脚下？

友人笑道：“因为他们不怕。”

这份底气，不仅来自钱窖里沉甸甸的银两，更来自村头松风私塾传出的琅琅书声，来自润公厅墙上那四个浓墨大字——“忠孝廉节”。在板梁，商而不奸，富而好礼，并非口号，而是生存的法则。唯有以礼制约束欲望，财富方能长久；唯有以诚信立足商海，商脉方能绵延。

板梁之“礼”，不在高头讲章，而在一砖一瓦的规矩里。

沿古街深入，松风私塾的门楣静默如初。这座板梁最早的学府，曾走出过清代三品官员刘绍苏，也培育了无数知书达理的商贾后裔。私塾旁立着一座“敬字塔”——凡有文字的纸张不得随意丢弃，须送至塔中焚化。一纸之敬，可见板梁人对文化的敬畏已然深入肌理，化作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更有意味的是，村中多数入户门皆呈约十五度的歪斜，向内收进，形成门斗。风水谓之“藏风聚气”，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深刻的处世哲学：对外谦让退守，对内方正持中。这种建筑上的“退”，恰合儒家“温良恭俭让”的意蕴——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板梁人选择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行至村前高处，便是那座翻修过的望夫楼。友人问我为何建于此地，我望向板溪蜿蜒而去的水路，又望向古驿道消失于远山的方向，忽然明了。板梁男子走南闯北，妇人持家守节。晨起至龙泉古井汲水祈福，夜暮便登楼远眺企盼。这望夫楼不仅是一座承载思念的高台，更是一面凝聚人心的精神旗帜。留守的妇人，以“望”为礼，以“守”为信，将牵挂化作男人在外踏实打拼的定力。若无这份“礼”的坚守，板梁的商脉恐怕早已在风雨中断裂；若无这份“商”的支撑，板梁的礼教或许只能困于空谈。

楼下有育婴局遗址，距今已逾两百年。彼时族中重男轻女之风颇盛，弃婴之事时有发生。族长刘宗琳遂联合富商捐资置田千亩，成立育婴局，专事收养抚育女婴。商贾赚钱，赚的是“天地钱庄”里的铜钱；商贾花钱，花的是“育婴局”里的慈悲之心。重商而不轻义，崇礼而不迂腐，板梁人将儒家的“达则兼济天下”活成了具体的日常，让冷硬的商业逻辑拥有了温润的人性底色。

夕阳西下，半月塘里荷叶田田，泛起碎金般的光泽。

我独自走向那座建于明永乐年间的润公厅。厅墙上“忠孝廉节”四字在暮色中愈发沉厚。这四个字，是板梁人修身齐家的信条，也是他们行走商海的精神罗盘。

板梁的建筑，处处暗藏着“商”与“礼”的辩证法。刘绍苏故居的“三进式”布局——进门“一进厅”待客，过天井“二进厅”议事，上台阶“三进厅”敬祖——层层递进，是礼制的空间转化；而门窗上的“福禄寿喜”、庭院墙上的“八仙过海”，又是商人最朴素的价值祈愿。最精妙处在于天井：方形的屋顶框出一方天空，雨水沿四面屋檐汇入堂前，谓之“四水归堂”，聚财纳福；地面则以方砖拼成圆形图案，暗合“天圆地方”的古训。商人在此算账，抬头见天，低头见圆，方圆之间，便是做人的尺度。

暮色四合，古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半月塘里的荷叶在晚风中轻摇，送来阵阵清香。友人唤我返程，我却立在望夫楼下，久久不愿离去。

抬头望那飞檐翘角，在渐暗的天光中勾勒出倔强的轮廓。几百年前的某个夜晚，是否也曾有一位妇人，手扶栏杆，望穿板溪流水，望断古驿道的尽头？她的夫君或许正在韶关码头清点货物，或许正在广州商行洽谈生意。而他口袋里那枚犹带体温的铜钱，终将化作私塾里的一盏油灯、育婴局中的一勺米汤、接龙桥前的一块青石。

板梁人六百年的智慧，不在于积攒了多少财富，也不在于读了多少圣贤书，而在于他们让“商”与“礼”在青石板巷里达成了和解。铜钱有声，那是生活的底气，是入世的进取；书卷无言，那是精神的根基，是出世的坚守。而望夫楼上那一缕穿越时空的目光，早已把“重商崇礼”四字，刻入湘南的山水肌理，世代相传。

车窗外，板梁古村的灯火渐行渐远，化作天际模糊的星点。那荷叶田田的半月塘，那青石板上温润的车辙，那望夫楼上永恒的守望，都已沉入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梦里板梁。在这里，商业与道德不再对立，历史与现实温柔相拥。

责编：冯晨

一审：冯晨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