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奕：地域美学的话语建构与实践路径——潇湘美学的精神内核、当代价值与未来面向

乐奕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在新时代文化建设的宏大格局中，地域美学品牌的建构不仅是对一方水土文化根脉的守护，更是构建中国文化话语体系、增强文化自信的重要路径。作为湖湘大地贡献给中华美学的独特文化资源，潇湘美学拥有逾千年的历史积淀与跨文化传播的深厚传统，其当代建构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

“潇湘”一词源远流长，最早见于《山海经·中山经》，经《水经注》确立地理意象，中唐以后从地名衍化为独立的美学意象。至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宋迪“潇湘八景”，形成了经典的视觉范式，并东传日本、朝鲜半岛、越南，成为东亚文化圈共享的美学符号。其内核融合湘君怅惘、屈贾忧思、濂溪宏博、近代湖湘铁血浪漫及洞庭衡岳自然意象，凝聚为幽远、超逸与浪漫交织的情感结构，兼具历史人文属性、地缘文化属性和国际传播属性，为当代地域美学建构提供了丰厚的文化土壤。

《潇湘八景——渔村夕照》 南宋 牧溪 根津美术馆 纸本 长卷 水墨 33×112cm

一、潇湘美学建构的时代价值与战略意义

从文化战略高度审视，推动潇湘美学学术品牌建设，其意义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第一，潇湘美学建构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具体实践。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新时代文化建设的重要方针。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潇湘美学作为一个正在生成中的学术概念，其意义不在于对传统的简单复述，而在于以当代视野重新激活千年文脉，让古老的美学资源在新时代找到新的表达方式。这种建构不是复古式的文化怀旧，而是立足当代审美经验对传统美学精神的重新阐释与激活，是一项需要持续探索、不断校正的学术事业。

第二，潇湘美学建构是构建中国自主美学话语体系的重要探索。长期以来，中国现代美学研究范式深受西方中心论影响，如何从本土经验出发提炼既自洽又有解释力的理论框架，是当代美学研究的重要课题。地域美学作为本土美学话语建构的重要路径，强调从地方性知识出发形成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系统。潇湘美学的建构提供了一种从地域文化切入、逐步形成理论体系的尝试，它不是自我封闭于地方主义，而是希望以扎实的地域研究丰富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为突破西方美学话语的主导格局提供来自湖湘大地的理论资源。

第三，潇湘美学是湖南文化强省建设中具有独特潜力的学术品牌。在湖南现有的地域文化概念谱系中，“湖湘文化”偏重思想史、社会史维度，“红色文化”聚焦近现代革命历史，“非遗”则侧重传统技艺保护。相比之下，潇湘美学聚焦“审美”这一核心范畴，上溯先秦、贯通唐宋至当代，已经在美术、书法、音乐、文学、戏剧等多个艺术门类中形成了较为广泛的创作实践，并且拥有东亚文化圈跨地域接受的历史基础。从这些条件看，它有望成为一个能够纵向打通湖南传统与现代、横向打通各艺术门类的学术品牌概念，兼具历史贯通性与门类通约性。这一潜力能否充分释放，取决于后续的学术深耕、创作积累和传播推广是否到位，更需要学界以审慎的态度、扎实的工作稳步推进。

二、潇湘美学的精神内核与理论根基

一个地域美学概念能否成立，关键在于它背后是否有足够深厚、足够独特的精神传统作为支撑。从现有研究看，潇湘美学的精神内核至少建立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之上。

其一，潇湘美学以湖湘文化为历史母体。湖湘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地域形态，经历了漫长的形成、演变与发展过程。从屈原行吟沅湘、贾谊谪居长沙，到周敦颐濂溪悟道、王夫之衡阳著述，再到近代湘军崛起、新民学会创立，湖湘文化以其经世致用、敢为人先、忧国忧民的精神传统，为潇湘美学提供了深厚的历史人文积淀。湖湘文化产生、形成于湘、资、沅、澧四大流域，鲜明的流域特色造就了潇湘美学内部丰富的审美多样性。当然，潇湘美学与湖湘文化的深层关联，还需要在后续研究中进一步厘清——哪些是直接的思想渊源，哪些是间接的精神氛围，哪些是后人建构的关联，这些都需要扎实的文献梳理和学理论证。

其二，潇湘美学与湖南精神存在内在的价值关联。湖南精神中的敢为人先、忧患意识、求索精神、铁血担当，为潇湘美学注入了独特的价值灵魂。如果说精神是“骨”，那么潇湘美学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它的“韵”——湖湘文化的精神品格通过审美意象获得感性显现，实现了价值理性与审美感性的统一。需要指出的是，“湖南精神”本身也是一个在学术讨论中不断凝练的概念，二者之间的关系不宜简单对应，而应在具体的历史语境和艺术实践中加以细致辨析。

其三，潇湘美学是湖湘文化与湖南精神的审美显形。湖湘文化偏重学术思想，湖南精神偏重价值行为，二者要进入大众视野、走向国际传播，需要一种更具感性感染力与跨门类通约性的表达形式。潇湘美学以山水意象为依托，以诗文书画为载体，以幽远超逸浪漫为情感结构，为这种转化提供了审美中介。潇湘美学的核心特质在于其独特的文化基因与审美精神，这种精神通过王夫之等思想家的美学体系获得了哲学表达。当然，这种“审美显形”不是自动完成的，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文艺家以创作实绩来充实和验证。它目前还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学术方向，而非已经完成的定论。

从历史脉络看，潇湘美学经历了从地理意象到美学意象的漫长升华过程。从屈原《九歌·湘夫人》开创“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的幽惆意象，到唐宋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秦观等名家留下无数潇湘诗篇；从北宋宋迪《潇湘八景》确立视觉范式，到南宋郭沔古琴曲《潇湘水云》成为潇湘意境音乐化的经典表达——“潇湘”始终是湖湘士人精神世界的外化与投射。宋代士人通过潇湘八景的艺术创造，将江湖隐逸的审美情趣与道德理想融入山水意象，形成了影响深远的隐逸美学传统。当代“大美潇湘”系列山水画百米长卷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湖南·中国画双年展”以“传承·创新·在地”为关键词转向“艺术本体语言探索+潇湘母题在地性观照”的双轴驱动，歌曲《云水潇湘》登上湖南春晚，使这一母题在大众文化中持续焕发生机。在音乐领域，《浏阳河》早已唱响大江南北，谭盾、雷佳等湘籍音乐家的国际性崛起，将这条精神纽带延展至世界舞台；在戏剧领域，花鼓戏《刘海砍樵》《补锅》等以生动活泼的民间语言和生活气息，展现了潇湘美学中质朴亲切、乐观幽默的另一面。在民间文艺领域，湖南同样积淀着极为丰厚的民间文艺资源，以‌湘绣、苗绣、土家织锦、花瑶挑花、滩头木版年画、宝庆竹刻‌为代表的民间工艺，以‌桑植民歌、澧水船工号子、常德丝弦、长沙弹词‌为代表的民间音乐曲艺，以‌土家族摆手舞、湘西苗族鼓舞‌为代表的民间舞蹈，将湖湘民众的生产劳作、信仰礼俗与审美理想凝结为可触可感的艺术形式，构成潇湘美学扎根乡野市井的民间根基与活态土壤。这些跨越门类、跨越雅俗的持续创造，使“潇湘”不再只是文人笔下的幽远意象，而成为流淌在湖湘儿女日常生活中的活态美学。

这些跨门类的艺术实践表明，潇湘作为一个美学母题确实具有跨越时代的生命力。但也要看到，这些实践目前还处于各自探索的阶段，尚未形成自觉的、系统的理论整合。潇湘美学的理论建构，正是要把这些分散的实践纳入一个更具解释力的框架之中，同时接受艺术实践的检验。这是一个长期的、开放的学术过程，需要学界和文艺界持续投入，也需要允许试错、允许不同观点的碰撞。唯有如此，这个概念才能真正立得住、走得远。

三、潇湘美学品牌建设的实践进展与现实挑战

近年来，在《美术》杂志、湖南省文联、湖南省美术家协会、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湖南省画院、湖南美术馆、长沙师范学院、湘南学院、岳阳市美术馆等单位的持续推动下，“潇湘美学”已从学术倡议逐步进入省级文化品牌建设的视野。湖南省文联已将“潇湘美学”列为“十五五”规划重点方向，标志着这一品牌建设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作为一个正在生成中的学术品牌，其发展已经在多个维度取得阶段性进展。

在理论研讨方面，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与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率先发起“潇湘美学——新时代湖南美术观察”理论研讨会，自2024年起连续举办，逐步形成了一定的全国性学术影响。此后，学术活动从省会长沙向各地市延伸，先后在岳阳、娄底、永州、郴州等地举办专题研讨，围绕洞庭湖母题、新大众文艺与双向赋能、潇湘溯源与文旅转译等方向展开讨论。与此同时，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也从民俗与节庆的维度参与到潇湘文化母题的理论探讨之中。2024年6月，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与中共汨罗市委、汨罗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全国“端午文化传承与中华文明”研讨会。此次研讨会汇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及省内外高校、研究机构的30余名民俗学、非遗保护与屈学研究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端午节日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端午与科技和旅游的“两个融合”、文旅深度融合背景下端午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发展、端午文化传承与中华文明探源等议题展开深入探讨，将传统节日的文化溯源与当代传承贯通起来。这些学术活动为理论建构积累了初步的研究素材，但是否真正形成了可持续的学术积累，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检验。

在主题创作方面，“潇湘风华”“大美潇湘”“何以潇湘”“潇湘溯源”等展览以视觉艺术集中呈现“潇湘美学”的丰富意象；“湖南·中国画双年展”自2019年首届创立以来已成功举办四届，逐步成长为兼具学术高度、地域厚度与时代锐度的中国画品牌展览；书法领域以“湖湘书风”为主题，推动了一系列具有潇湘气韵的书法展览与创作活动。民间文艺领域，2024年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举办的“匠心动潇湘”湖南省首届民间工艺美术精品展推出了一批湖湘气质的民间工艺美术精品，集中展现了湖湘民间工艺的精湛技艺与时代风貌。这些展览和活动为潇湘美学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载体，但从“活动”到“品牌”、从“品牌”到“学派”，还有相当长的学术积累与创作沉淀过程。

在多门类协同方面，“潇湘美学”开始向音乐、戏曲等其他艺术领域延伸。湖南省音乐家协会、湖南省戏剧家协会、湖南省曲艺家协会等单位的“潇湘”主题创作亦取得了一定成果。不过，目前各门类之间的协同还处于起步阶段，如何从各自为战走向真正的融通共创，仍是一个有待破解的课题。

在肯定阶段性成绩的同时，也应当清醒看到当前存在的不足与挑战：一是研究成果较为分散，缺乏系统性的学术整合与标志性出版物，尚未形成稳定的学术共同体；二是各艺术门类协同机制尚不完善，跨门类融合的深度与广度有待拓展；三是品牌传播与IP产品开发意识尚显不足，自我造血机制尚未建立；四是国际传播的路径与方法研究不够，未能充分激活潇湘美学历史上形成的跨文化传播优势。这些问题，有些是新生事物发展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有些则需要在下一阶段工作中着力解决。重要的是保持开放的学术心态，允许探索中的不完善，同时以扎实的工作逐步加以改进。

四、潇湘美学未来发展的战略面向与实践路径

面向未来，推动潇湘美学品牌建设，既要有长远的战略眼光，也要有务实的学术态度。以下五个方向，可以作为下一阶段工作的重要着力点。

第一，系统建构潇湘美学的学术话语体系。潇湘美学的理论根基尚在建构之中，核心范畴、历史脉络、当代价值等关键问题，都需要学界持续深入的研究。可以考虑集合多方力量，探索设立“潇湘美学”研究平台，集学术研究、艺术创作、人才培养于一体，为理论建构提供机制支撑。是否启动如《潇湘美学大系》这类大型出版工程，则需要在充分论证的基础上，视条件成熟程度再作决策。学术建设有其自身规律，急不得，也等不得，需要一代学人的持续积累。

第二，探索建立多门类艺术协同创新机制。潇湘美学涉及美术、书法、文学、音乐、戏剧、民间文艺、摄影等多个门类，如何从各自为战走向融通共创，是需要认真研究的课题。下一步可以尝试建立各省级文艺家协会之间的沟通协调机制，先在项目合作、活动联办等层面取得突破，再逐步走向更深层次的协同。加强与高校、研究机构的合作，用好省级新时代文艺研究中心基地，推动跨学科研究团队的形成。

第三，稳步推进潇湘美学与文旅融合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这为潇湘美学的当代传播指明了方向。可以鼓励有条件的地区先行先试，将潇湘美学元素融入文旅项目、乡村振兴和城市更新实践，积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广。参考其他省市艺术季的成功做法，探索在适当时机、以适当方式集中呈现潇湘美学系列活动，打造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节庆品牌。本土美学实践表明，美学介入乡村建设与地方发展，可以有效重塑地方文化认同，推动文化资源向发展动能转化。

第四，着眼长远拓展潇湘美学的国际传播。“潇湘八景”作为中华古典文明的重要遗产，自13世纪传入日本后，体系化传承逾七百年，催生了大量汉诗、绘画和俳句作品，牧溪水墨《八景图》被列为日本国宝。这一历史现象既说明潇湘美学具有跨文化传播的深厚基础，也提醒我们要加强对这一文化遗产的系统研究和保护。可以关注“潇湘八景”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相关工作，但这项工作涉及大量前期论证、跨国协调和文本准备，需要在国家有关部门的统筹指导下稳妥推进，不宜操之过急。

第五，完善潇湘美学建设的保障支撑体系。推动潇湘美学品牌建设，离不开必要的政策、经费和人才支撑。可以积极争取将相关内容纳入省级文化发展规划，在现有资金渠道内给予适当倾斜。同时，也要探索多元化的资源整合方式，鼓励社会力量参与。人才方面，可以通过特聘研究员、项目合作等方式，柔性引进省内外知名学者，逐步形成一支稳定的研究队伍。一切从实际出发，有多少力量办多少事，久久为功，方能行稳致远。

结语

南岳衡山半山亭有副对联：“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须努力；会心不远，要登绝顶莫辞劳。”潇湘美学的传承与创新，亦如攀登高峰，既需坚守传统的根基，又需开拓新境的勇气。

当前，文艺创作进入全民化、多样化的新时代。“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呈现出从为大众创作到大众自己创作的鲜明特征。这种变革为潇湘美学的当代实践带来新机遇新挑战。推动专业艺术教育与大众审美培养深度融合，让高雅艺术以更接地气的方式走进大众生活，是潇湘美学保持活态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潇湘美学能否真正立得住、走得远，最终取决于它能否在时代土壤中扎根、在艺术实践中生长。这既需要学界的潜心研究，也需要文艺家的创作实绩，更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关注与参与。通过持续不懈的努力，潇湘美学必将会为湖南文艺事业的繁荣发展注入新的动力，为中华美学的当代建构贡献一份来自湖湘大地的智慧与力量。

（作者系湖南省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文艺论坛》《湘江文艺》杂志主编。）

作者：乐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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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