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草木寄韧，丝续山乡——读未名湖散文《杜仲丝连》

文／初心

在湘西北溇水、澧水沿岸的文学版图里，慈利江垭林场、九溪卫城与山野草木，均是作家未名湖先生持续凝望的乡土原乡。继《去看一棵树》《渡河记》《澧水，澧水》《风过天池》《马桑灯台》等篇章之后，《杜仲丝连》是他扎根这片土地，打通风物考据、产业现实、民间匠艺与生命哲思的又一篇散文力作。文章以慈利道地药材杜仲为核心载体，跳出风物散文常见的“风物介绍+空泛抒情”套路，循着一场霜降小雨里的山野行迹缓缓铺展，由草木而入物性，由茶味浸入人心，层层拆解那一缕杜仲白丝里，缠绕着的山乡坚守与时间智慧。文字平实而内敛，文脉舒缓从容，以低姿态的观察，把林业管护、古法制茶、世代造林的日常，凝练成耐品读的生命叙事。

未名湖先生这篇散文作品最可贵之处，不在于“大巧若拙” 的书写分寸，而在于以杜仲胶的物理韧性，暗合山乡人，代际守候的精神韧性里。作者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也不刻意拔高主题，全程以随行观察者的视角推进行程：霜降遇雨，溇水笼在薄雾之中，于九溪卫城茶馆初识杜仲雄花茶，随林业干部老卓往林场深处探访，观苗圃幼苗，暮色里一瞥三百年杜仲王的苍劲身影。次日巡溇水河畔，访四代守艺的制茶匠人老陈，最后在田埂上遇见育苗的年轻农户。整条行走路线时序清晰、移步换景，场景转换自然无痕，不见生硬的段落跳转。人物塑造贴合身份，各有言语本色：县林业局的老卓常年巡山，话语务实克制，熟稔林木生长规律与杜仲产业实情，不谈虚玄的“灵气”，只讲草木依从四时朝暮的节律；制茶传承人老陈扎根乡土，语言朴素直白，一句“制茶和养孩子是一个道理”，是手艺人经年实操沉淀下来的朴素体悟。这田间青年农户的寥寥数语，道出代代接续、不急不躁的山乡生存观。三类人物，三种口吻，各司其位，没有书面腔的错位违和。

文本之中，还藏着扎实克制的科学探索精神。作者没有止于感性描摹，而是兼顾杜仲产业的专业常识，区分杜仲皮、杜仲叶、杜仲雄花的不同价值，客观呈现活性物质的特点、苗木生长周期、采收时限、冲泡分寸，规避养生类文本容易出现的功效夸大、表述绝对化正确的普遍问题。他借杜仲胶遇热变软、常温坚韧的物性，呼应“丝连”的核心意象，又以《本草纲目》的记载做适度锚点，把本草古籍、现代林业认知、民间古法揉在一起。科普不抢文学的风头，文学也不违背产业的事实 。物性的严谨，恰好托举了草木承载的精神隐喻——杜仲折断而银丝不断，这份柔韧，正是整片山林代代相传的底色。

杜仲丝，是全文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一牵多义。它是树皮内部客观存在的胶丝，是山野草木与生俱来的物性；也是时间之丝，连接三百年古树与今天的苗圃新苗，连接老卓的巡山之路、老陈的铁锅茶烟、农户手里的秧苗；更是人心之丝，串联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守候。杜仲生长缓慢，定植多年方能稳定采花，制茶要守火候，采摘要顺天时，所有收获都不能速成。作者借草木叙事，慢慢引出一个朴素道理：世间好事，大多急不得。这份哲思不是直白的说教，全部藏在看树、扯丝、炒茶、品茶、栽苗的细节里面，藏在溇水岸边一场秋雨、一盏清茶、一缕绵长的回甘里。

在当代乡土生态散文写作里，很多作品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偏重抒情写意，风物悬浮，脱离乡土产业真实；要么偏向产业纪实，文字干涩，缺少文学韵味。《杜仲丝连》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中间地带。它扎根于慈利杜仲产业现实，写林场管护、客商收购、古法制茶、“湘九味” 地方公用品牌，带着浓厚的在地烟火；又守住散文的审美边界，以茶味、水色、古树、白丝构建诗意空间。语言去繁就简，雅化成分极少，以短句铺陈，节奏舒缓，适合静静品读，如慢啜一杯杜仲叶茶，初尝微涩，回甘缓缓而至。

当然，文本依旧留有散文写作可以继续打磨的空间。部分意象铺陈似乎可以再做收敛，比如古树的想象、茶汤感受的描摹，可再克制一点；少数段落叙事重心可以再收束，避免思绪发散略快。但瑕不掩瑜，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地方，是它看见草木，也看见守着草木的人心。杜仲的银丝不会轻易断裂，山乡人的坚守亦是如此。

一杯杜仲茶茗落肚，清苦之后，清甜慢慢涌上来。溇水远去，古树静空，它徐徐扎根在澧水支流两岸、顺时而为的节律里。静待那些时序的生命，以及藏在这一缕扯不断的银丝里。安静、坚韧，岁岁不息。

作者：初心

责编：向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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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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