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深掘，浩瀚长流——《家园万岁》与《北上》比较

文/唐庆吉

这两部小说本质上写的都是家园，《家园万岁》书写的是偏处一隅的三川半从清代改土归流到当下两百多年的历史变迁，《北上》讲述的与纵贯大半个中国的大运河密切相关的几个家族的百年秘史。

两部小说的主要内容相向而行。三川半的两百多年是由内而外、由封闭走向开放的过程。《北上》展示的是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由外而内、从开放走向强盛的历史。

两百年前的三川半是“天降三天棉花，三天油，再降了三天火”的大旱之地。赵常的妈妈肚子大起来时，男人能寻到的好东西是嫩树叶、青草、葛根、蕨根，能吃的还有撑大肚子的观音土，也吃蛇、吃老鼠、吃地牛、吃蜈蚣，绿豆汤是最好的吃食。喝水全靠老天爷赐给人们的一条阴河。小说主人公赵常出生在一块大青石板上。

小说第二十六章开始出现洋人的身影。赵常之子赵自龙拜神甫邓肯为师，后来成为三川半最为著名的医生，并与洋护士结合生下混血儿赵岩堤（艾迪）。赵岩堤（艾迪）在特殊年代偷渡到了美国，让三川半与远方的国度也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小说结尾部分，已百岁高龄的昔日统领者赵常到美国拜会其总统，是三川半“由内而外”开放最为生动的注脚。

《北上》开篇露面的是一位操意大利语的老外，傍晚时想进无锡城，却被两清兵用吊篮吊在半空中索要五文钱，引出陪小波罗北上的英文翻译谢平遥。哥哥小波罗与弟弟费德尔·迪马克的北上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怀着仰慕之心，想要学习效仿沟通元朝与意大利的旅行家马克·波罗，就算是失去生命也无怨无悔；后者虽也是怀着对中国的好奇而来，但如他们自己所感觉到的，跨海而来还怀揣着武器，就是侵略。不管是小保罗雇请的沿运河北上的木船，还是费德尔·迪马克们乘坐的军舰，开往北京城去镇压义和团的火车，都是用不同的方式对封闭的清王朝大门一次或轻或重的叩击。

小说以艺术的方式，展现了北上的小保罗对运河两岸几户人家上百年的影响。小保罗去世前赠送遗物，船老大邵常来要了罗盘和怀表，罗盘成了其后人在运河上讨生活的传家宝；护卫孙过程拿了柯达相机和哥萨克马鞭，对其后人选择以绘画或摄影为职业产生过深刻的影响；翻译谢平遥留下运河之行有关书籍和资料，其后人谢望和在做与运河申遗相关的节目时，把百年前先辈们在运河上结下的缘又给续上了。因担心北上危险不辞而别的船工周义彦，是西方文化的仰慕者，跟着小波罗学习意大利语，获赠牛皮记事本，不仅改变了家族命运，还将学习意大利语定为家训，代代相传。

《家园万岁》是一位老者在火炕边给人们讲述一个民族的传奇，具有魔幻色彩，又处处透着洞明世事般的深邃幽默滋味。《北上》如一位中年学者在运河边的客栈里，给人们描述与运河相关的几个家庭上百年的历史，认真而又严谨。

小说的魔幻色彩是表象，目的是要以幽默诙谐的形式表达对生活的深刻理解。

大旱之年的女人依然温润，她们不仅孕育生命，更教男人通人事，让世界变香变甜。

第三章《赵常》写三川半遭遇大旱，女人靠吃嫩树叶、青草、葛根、蕨根、蛇、老鼠、地牛、蜈蚣活命，喝阴河水解渴，绿豆汤胀乳，生养了赵常。因为没有什么比女人更耐旱，女人比江河更耐旱，她总是温润，让种子发芽，她孕育生命。

第十一章《火笑》两个男人对饮时的对话暗藏机锋，却也道出了世界的真相，正如刘金刀所说“我这次的手令一点杀气也没有，都是用月饼包藏好了的，用芝麻、冰糖做馅儿。这月饼是七红做的，什么样的杀气经女人一拿捏就变香的、甜的了”。

成大事者，会演戏的在一楼，懂得看戏的更上一层楼。

第十一章《火笑》里两个男人既是对饮，也是暗战，其间七红看两个男人对饮，默不作声。因为男人是演戏的，她是看戏的。演戏的刘金刀把自己毒死了，彭锭也把自己玩的不得不躲进了山洞里，看戏的七红寿终正寝，脸变佛相。

赶尸人龙二既会演戏，也会看戏。第十六章《厉害》写龙二一直在想刘金刀和彭锭谁更厉害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大人物之间迟早会翻脸的，只有把这个问题想好了，他才会有动作——这是在观戏。第十七章《干爹干儿把兄弟》里龙二的杀父仇人刘金刀死了，他守灵哭了七天，又抚灵棺入葬——这是在演戏。

疾病既有生理上的也有心理方面的，两种病都可能要人命。治好病不仅要对上病症，还得用对药材。

第十九章《国中无国》彭锭得了怪病，名医田六瞎子一语道破天机：一个人有了牛羊兵马，还要初夜权，有了初夜权，还要从皇帝那分一角江山做皇帝。这就是贪心和野心。贪心是病，野心也是病，一个人患了两种病，要治就不容易了。

第五十六章《霉玉米》介绍诗人彭努力的胃坏了，是因为吃多了霉玉米。龙二没吃多少霉玉米，他吃多了油水，把人肥死了。

第三十九章《药性药方怪事怪病》赵自龙对治病的解释很魔幻，又透着含泪的真实，现当今的许多中药材确实疗效几近于无了：三川半草木医治三川半人最为灵验，在别的地方未必是好药。还说自己曾得一味蒙药，是治风湿的奇药。到三川半却不灵。

三川半的文学同样是人学，唯一的诗人彭努力，除了文采好一些外，性情一点都不诗人，活脱脱一个三川半本地蛮人。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一是他在第十八章《好地方》里酒后的那首牛皮诗：彭锭彭锭真要得，又打江山又打铁。铁打江山不生锈，多少男女成锈铁。锦绣河山三川半，有我无我都一样。孔子死了有孟子，屈原死了有李白。爹妈生了彭努力，天下诗人都死绝。

蛮人骂人下得蛮，吹牛也可能吹破天，但同样有一颗阳春白雪的心。第四十八章《三川半人民的情况》里，全国都在种卫星苞谷和大炼钢铁时，彭努力写的那首上了《人民文学》的诗歌完全可以选入新“国风”：书记炉，真要得，又出政治又出铁。

魔幻里有现实，玩笑中藏真情。

第五十五章《穷》，乡干部麻老二对三川半人大主任吴主任说的一番话看似魔幻，实则是三川半农村的真实场景：那些好房子新房子都是养女的人家，那些旧房子烂房子都是养崽的人家。以前是重男轻女，现在是重女轻男。看似玩笑，却又是真情流露：一个小老百姓养女就是养银行，一家人花钱就靠她。养女成本低效益大，养崽养一身力气能赚几个钱？

《北上》呈现出与《家园万岁》迥然不同的风格，更像一部严谨考据的史诗。小说开头即以京杭大运河考古发现，特别是一封写于1900年7月品相完好的意大利语信件，将读者仿佛带入清末的某段历史，又巧妙地交代了整个故事的大致内容。小说主体内容是按照双线结构来展现的，以1901年意大利人小波罗沿运河北上的考察为经，2014年大运河申遗为纬，通过考古报告、信件等实物勾连时空。从而把几个家庭的百年家史巧妙的勾连成为一体，可谓是经纬分明。小说很多地方都体现出作者徐则臣的实证精神与细节考据，不难想象徐则臣创作这部小说是在考证方面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京杭大运河的历史、地理、人文、掌故，甚至其现状，只凭作家的想象力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比如对大运河上邵伯闸的描写，对大运河上漕帮的介绍……都需要基于历史的真实。

有论者认为《家园万岁》是花瓣式结构，即从花心出发，各自独立的花瓣呈放射状层层向四方伸开，各个花瓣之间似乎是分散的，但合起来又是浑然一体，由一个个小故事形成一个完整的传奇。认为《北上》呈现出一种焰火结构，焰火在空中炸开之后既具有整体性的，同时也是发散性的，有无数光点散在夜空。两者比较之后我觉得应该互换一下。

从章节设置上看，《家园万岁》十二点七万字，有六十二个章节，每个章节平均才两千多字，更像夜空里的小光点；《北上》共三十万字，分三部共八个章节，每个章节平均近四万字，更像由花心出发的放射状花瓣。

从人物角度分析，《家园万岁》从彭锭、刘金刀到赵常，再到赵自龙以至赵岩堤（艾迪），从七红到刘艺凤以至何露，以及亦真亦幻的州长向世林，湘雅名医张亚林……虽然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在打转，但并没有一个原始的起点，也就是说故事发生后，这些人物多半是发散的。而《北上》虽然空间更广大，时间跨度也有上百年，涉及的人物有四代几十人，但他们都是在小波罗去世时分发遗物时，像花瓣一样牢牢地箍在了一起。

作者：唐庆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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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