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花
2026-10-26 11:55:37
文/张毅龙
前几日秋雨下得绵密,细线似的,屋檐下没断过。忽然想起篱边的秋花。
午后雨势稍缓,我独自出门。湿土的气息沉静地漫开。牵牛花攀在篱上,藤蔓纤细,叶片已泛出浅黄。花朵不复盛夏时的蓬勃,恹恹垂着,花瓣托着雨珠,似坠未坠;有的已经萎蔫,垂在藤间,像耗尽了气力。我立在篱边良久。它们虽憔悴,却不急着败,反倒比盛放时更让人停住。
篱间杂着木槿。木槿朝开暮落,入秋后更见柔弱。淡紫、粉白的花在风里斜斜倚着,风一过,花瓣轻颤,欲落未落。这样短的一日,它也要端端正正地开完。
再往前,扁豆花成串簇生,深紫莹白相间,错落嵌在绿叶间。薄润花瓣浸着水光,摸上去该是凉的。旧篱笆爬满青苔,万物都浸在秋凉里,唯有扁豆花兀自开得热闹,仿佛不知霜期将近。
秋花不同于春花。春花赶着开,也赶着落;秋花却似自知时日无多,开一朵,便守好一朵。它们栖在篱角,雨来承雨,风来微侧。雨后看花,花叶如清水涤洗,颜色褪到极淡,却一笔不乱。
一滴雨珠从牵牛花瓣上坠落,在泥面溅开细碎涟漪。雨丝又密,凉意拂过脸颊。我撑伞转身。那点湿痕很快被雨抹平。我却想起前些日子天晴,与妻子同赴东江湖之约——也是这样的水痕,刚被船头裁开,转眼又合拢。
那日小东江薄雾缠山浮水,游艇裁开青碧湖面。她立在甲板,衣角迎风,头发被吹乱,伸手压了两下,索性不管,回头冲我笑。那笑很轻,像篱边一朵将落未落的木槿。
午饭在湖心岛榕树下,一尾清蒸东江鱼。她照例把鱼腹边最嫩的一箸夹给我,自己拨鱼头边的碎肉。我让她别总这样,她头也不抬:“你吃你的。”饭后沿湖走,遇一片菊花海。黄的沉在叶间,白的浮在坡上,从坡顶铺到湖边。风过,满坡花穗一同俯仰。她挑花时并不挑最盛的,偏折了一朵半开的黄菊,别在我衣襟上,顺手替我理了理衣领,笑说:“俗是俗,老了都是念想。”那朵黄菊上车后取下,夹进书页。后来书册堆叠,我几次翻找,都没再寻到它藏在哪一页。
黄昏时湖边有人撒网。圆网凌空张开,收网空空,唯有碎光跃动。渔人不恼,抬手再撒。她看得认真,半晌说:“空网也好看。”我笑她痴,她白我一眼,不答,只望着湖面。
返程暮色沉沉,晚风微凉。她坐在我旁边,肩上搭着外套,偶尔说一句家常,又去看窗外。船底水声温软,恰似此刻雨打篱叶,只是那时并无落雨。
那时只觉暖意融融,并未想到要记住什么。今日秋雨里回望,游艇裁开湖面的水痕早已合拢,牵牛花瓣上那滴雨也早坠入泥里。可雨还在下,篱边的花也还在。秋花开得短,却守得稳。人事里那些细小的暖,也像花瓣托住的一滴雨,当时不觉得,过后才知它曾在那里。
走到家门口,收伞回身。篱间扁豆花仍静立雨中。记忆里东江湖的菊花海,也依旧盛放,隔着一段时日,与眼前这篱间扁豆花遥遥相契。木槿只开一日,菊花也只盛一秋。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雨落在扁豆花上。
她那天说的“空网也好看”,此刻在雨声里又浮上来。雨还在下。篱间扁豆花微微一晃,又静住。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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