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南的风骨

文丨车晓浩

提起湖南人，世人总会想起“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这句流传甚广的评语。这并非简单的地域性格标签，而是千百年浸润山水、淬炼风骨，最终融入湘人血脉、刻进骨血基因的精神底色。

于三湘大地而言，霸蛮是贯穿古今的处世底气；而在湘西南新宁这片山水灵秀之地，这份精神被一代代先辈躬身践行、极致诠释。晚清乱世，烽火燎原，新宁热土孕育出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三位旷世名臣，三人接续半生、纵横朝野，从沙场浴血到封疆理政，从乱世平乱到救国革新，以一生进退诠释湘人真性情、新宁真风骨，让“霸蛮”二字跳出空谈，成为可触摸、可溯源、可传世的人生信仰。

湖南精神里的“霸蛮”，从来不是粗鲁莽撞的逞凶，而是清醒坚韧的坚守，是绝境不退的担当，是谋定后动的勇毅。吃得苦，是沉身实干、不惧磨难的立身根本；耐得烦，是沉稳通透、从容统筹的处事格局；霸得蛮，是迎难而上、敢为人先的家国血性。三者相融共生、褪去浮躁、沉淀本心，化作湘人遇困不馁、遇难敢拼、遇责敢担的品格。晚清国运飘摇、战乱四起，天下大势风雨飘摇，正是这份独有的精神底色，让偏居湘西南的新宁，走出一众忠勇之士，以布衣起乡勇，以微身担国运，书写了晚清军事史上赫赫有名的楚勇传奇，造就了名震天下的千年古邑、近代知名将军县，先后涌现出两位总督、多位提督，四品以上文武官员二百四十余人，一时声名远播。

乱世出豪杰，风骨照山河。新宁霸蛮精神的热血开篇，由湘军鼻祖、楚勇缔造者江忠源落笔写就。江忠源字岷樵，生于嘉庆十七年（1812），半生戎马，举人出身，一腔忠烈，将湘人吃苦耐劳、死战不退的血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早年乡居之时，他便心怀乡土、勇担乡邻之责，道光二十七年（1847）就地兴办团练，平定地方雷再浩瑶民起义，擒获乱首安定乡里，凭实绩获授浙江候补知县，自此踏入仕途。

待到太平天国起义席卷南疆，战火燃遍广西全境，各地官吏大多望风逃窜，彼时正居家丁忧的江忠源，毅然舍弃安逸，就地招募五百乡勇，编练成军，定名楚勇，成为湖南地方团练出境作战的先例，也成为日后湘军组建练兵的核心范本。随军征战期间，他深得清军将领赏识，一路擢升为知州。咸丰二年（1852），蓑衣渡一战成为战局关键，他巧用地形伐木堵江，设伏痛击太平军，一战击毙南王冯云山，狠狠挫灭敌军锐气，彻底打乱其北上进军计划，为长沙乃至整个湖南赢得宝贵的备战时机。

而后长沙守城之战打响，他亲率楚勇据守城池，奋勇争夺天心阁险要阵地，即便负伤坠马依旧死守不退，凭战功接连升任知府、道员，又平定浏阳征义堂、巴陵乱匪，擢升湖北按察使。咸丰三年（1853），他领兵坚守南昌孤城九十三日，以微弱兵力抵住强敌连日猛攻，成功击退太平军大将赖汉英所部，稳固东南战局，得以加封二品顶戴，获赐霍隆武巴图鲁勇号，同年十月正式授任安徽巡抚。

虽后续田家镇战事失利遭降职留任，依旧心系疆场固守防线。次年庐州被围，他抱病登城督军死守，终因外无援军、内缺粮草城池陷落，绝境之中身负重创，宁死不屈投水殉国，年仅四十二岁。朝廷感念其忠勇，追赠总督之职，赐谥忠烈，世袭爵位，建祠供奉。纵观其一生，自乡团起兵到封疆巡抚，步步浸满血汗，处处尽显风骨，是湘人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最鲜活的铁血写照。

江忠源以身殉国，楚勇精锐未散，大旗得以稳稳传承，湘军元老、三代封疆重臣刘长佑挺身而出、以沉稳隐忍之姿，接续扛起平乱卫国的重任。刘长佑字荫渠，比江忠源小六岁，同为新宁本土英才，拔贡出身早年便追随江忠源投身团练，道光年间一同平定李沅发起义，正式踏上军旅之路，此后全程参与蓑衣渡伏击、长沙守城诸多关键战事，在硝烟战火中磨砺心智、积淀战力。

江忠源离世后，刘长佑临危受命统领全军，成为楚勇核心统帅。行军作战之路从无一帆风顺，转战江西之时，曾遭遇石达开重兵重创，兵败陷入绝境，心灰意冷之下险些自刎明志，幸得族人刘坤一及时劝阻。这场惨败没有磨灭他的斗志，反倒淬炼出愈挫愈勇的霸蛮韧劲，他整肃军纪、复盘战术、养精蓄锐，不久便打赢临江大捷，一举扭转战局，凭赫赫军功获赐巴图鲁名号，加封布政使衔。

此后他率军转战多地，进军广西追剿太平军残部，肃清地方天地会势力，收复柳州等重镇，一路升任广西布政使，实授广西巡抚，彻底安定南疆大地。

同治元年（1862），刘长佑升任两广总督，不久调任直隶总督，成为湘军派系中首位坐镇京畿重地的总督、在北方倾力围剿捻军、平定地方动乱，整顿军务创立新式练军，开启晚清军事革新之路。后因地方民变处置不力短暂革职，再度起复后历任广东巡抚、云贵总督，坐镇西南平定云南回乱，修缮边防巩固疆土。身居西南边陲之时，他眼光长远、洞察时局，早在甲午战争爆发前十三年，便看清日本觊覦华夏的野心，主动上奏朝廷，力请出兵收复琉球、抵御外侮，只可惜良策未被采纳。他一生为官清正简朴，身居高位依旧不改书生本色，不沾染官场奢靡陋习，光绪十三年（1887）病逝家中，朝廷追赠太子太傅，赐谥武慎，入祀多地贤良昭忠祠。他身上的霸蛮，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历经挫败绝不言弃，身居高位坚守本心，胸怀天下心系家国的大智慧与大担当。

承楚勇基业，继先辈风骨、晚清柱石、中兴名臣刘坤一，成为乱世末期稳住朝局、力挽狂澜的中坚力量。刘坤一字岘庄，出生于道光十年（1830），晚于二位乡贤十几年出生，出身康生，饱读诗书却逢乱世，毅然弃文从武，投身楚勇阵营追随刘长佑征战四方。自咸丰年间兴办团练起兵以来、辗转江西、广西各地征战平乱，凭借实打实的战功稳步晋升，同治初年（1862）升任广西布政使，平定广西全境乱局后，三十五岁便荣升江西巡抚，年纪轻轻位列封疆大吏。

仕途之上，他数度身居要职，两度执掌两江总督，兼任南洋通商大臣，统筹东南海防与对外通商事务。中俄伊犁交涉风波四起之时，满朝文武多倾向妥协退让，唯有刘坤一立场坚定，主战御敌，直言上书弹劾防务疏漏之处，坚守国家领土底线。后遭朝堂非议弹劾，罢官归乡闲居九载，归隐期间他潜心修撰《新宁县志》，兴办学堂修建祠宇，造福乡梓从未虚度光阴。

待到时局动荡再起，朝廷重新起用贤臣，刘坤一再度出山复任两江总督，加衔帮办海军事务，修筑江防炮台巩固东南海防。甲午战火燃起，清军节节败退，年迈的刘坤一临危受命，统领关外湘军主力奔赴前线御敌，倾尽余力抵御外敌入侵。庚子国变京师沦陷，天下局势大乱，列强虎视眈眈妄图瓜分华夏，危难之际刘坤一高瞻远瞩，联合一众东南重臣主导东南互保，稳住江南半壁江山，让万千百姓远离战火和屠戮，保住大清南方根基。乱世危局之中，他深知守旧难以救国，便携手张之洞联名呈上《江楚三折》，大力推行清末维新、兴实业、办新学、改吏治，竭力为衰败的晚清探寻救国图强之路。

光绪二十八年（1902），刘坤一积劳成疾，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享年七十二岁，朝廷追赠太傅，赐谥忠诚，尽显一生鞠躬尽瘁的赤诚忠心。他的霸蛮，是乱世之中沉稳定力，危亡时刻护国担当，在时代变局之下破旧立新的无畏魄力、将湖湘精神格局推向新的高度。

一江二刘，三位同出新宁的先贤，串联起晚清楚勇崛起、湘军建功、晚清中兴的完整历程。江忠源开风气之先，以忠烈殉国铸就铁血风骨；刘长佑承基业而行，以沉稳谋略镇守四方疆土；刘坤一居中枢定局，以高远格局挽救乱世颓势。三人皆是自湘西南山野走出，带着故土赋予的质朴纯粹，携一身血性闯遍大江南北，从乡勇士卒做到封疆总督，用半生戎马、一世操劳印证，所谓霸蛮从不是天生英豪的专属特质，而是历经千般磨砺，依旧守得住清贫、扛得住压力、扛得起重任的人生修行。

世人时常误将湖南人的霸蛮视作固执蛮横，回望一江二刘的人生过往便可知晓，真正的霸蛮，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矢志坚守，是身处逆境、绝境中的永不低头，是位卑之时不忘乡土，位高之时心系天下的家国情怀。吃苦，不是被动忍受磨难，而是在乱世浮沉中积蓄力量，于绝境之中寻找生机；耐烦，不是一味隐忍退让，而是在繁杂军务、朝堂纷争中沉心静气，从容谋划步步为营；霸蛮，不是盲目争强好胜，而是心怀家国大义，便无惧前路荆棘丛生，不畏世间世事艰险。

岁月流转，烽烟散尽，昔日沙场厮杀早已化作过往云烟，但新宁山水孕育出的精神血脉从未断绝。江忠源的忠烈赤诚、刘长佑的沉稳坚韧、刘坤一的远见担当，早已深深镌刻进这片土地的文脉之中，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图腾。

如今山河安定，四海升平，我们早已不必身披铠甲征战沙场，不必身处乱世舍身报国。但先辈们留下来的精神力量，依旧是今人前行路上最珍贵的财富。秉持先辈“吃得苦”的踏实本心，坚守“耐得烦”的平和心态，怀揣“霸得蛮”的奋进勇气，立足当下、脚踏实地、坚守初心、勇毅前行，纵使前路风雨兼程，亦能步履坚定一往无前，在新时代的征途之上，续写属于湘西南儿女独有的风骨与荣光。（完）

【作家简介】

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作者：车晓浩

责编：肖岸青

一审：周扬

二审：朱晓华

三审：苏莉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