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所蕴含的

文/曾康乐

人这一生，最先来到世间的语言，不是呢喃，不是笑语，而是一声啼哭。

每个新生命呱呱坠地，必以清亮的哭声叩醒人间。产房之内，一声响亮的啼哭响起，悬在父母心头的石头瞬间落地。不哭的孩子，反倒会让人忧心、让人忐忑，让人担心生命是否康健、气息是否顺遂。原来，人生的第一声哭声，不是悲伤，是宣告，是生机，是平安来到人世间的凭证。

哭声，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是生命最原始的表达方式。从懵懂孩童到成年世人，从烟火家常到职场人间，这一生，我们听过无数哭声、见过无数落泪。细细回望才懂得：每一场哭声背后，都藏着不一样的心事、不一样的诉求、不一样的真情，也带来了不一样的人生启示。

孩童的哭，最纯粹、最直白，是表达欲望、索要偏爱、试探规矩最直接的方式。

我的外孙女赞赞，两岁五个月，小小的年纪，尚不会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哭，便是她最熟练、最常用的语言。她的哭声，温柔了家常，也热闹了寻常日子，让我读懂孩童世界最简单的喜怒哀乐。

饭点到了，家人摆好碗筷，希望她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可孩子心性偏爱甜口零食，心心念念只想要一根香蕉。妈妈立好规矩：必须先好好吃饭，饭后才可吃零食。简单的道理，小孩子听不懂，也不愿顺从。愿望得不到满足，她便即刻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委屈、不甘、执拗，全部融进稚嫩的哭声里。

作为外公，看着孩子哭得满脸通红、泪眼婆娑，心里总是柔软的，总想顺着她、宠着她，立马拿香蕉安抚她。可孩子的妈妈始终坚持原则，温柔而坚定地立规矩、养习惯，绝不纵容溺爱。我也只能忍住偏爱，默默看着、陪着、克制着。

小孩子的哭，是试探，是撒娇，是诉求。哭过、闹过，见规则不破、偏爱难得，她也慢慢懂得妥协。妈妈温柔安抚，耐心引导，告诉她好好吃饭就有奖励。慢慢地，她止住哭声，乖乖依偎在妈妈怀里吃饭，静待饭后的小小期许。

除了贪吃零食，想看手机、刷短视频，也是孩子哭闹的缘由。如今短视频画面鲜活、色彩明亮、内容有趣，对小孩子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赞赞总想着自己翻手机、看动画、刷视频。大人深知，孩童视力稚嫩，长时间看屏幕伤害眼睛、消磨心性，因此严格管控，绝不纵容。

一旦被拒绝，她便瞬间崩溃，满地哭闹，声嘶力竭。一会找爸爸，一会找外婆，一会黏着外公，四处寻求庇护。我们心里心疼，却不敢随意插手。隔代的疼爱，是无底线的偏爱，可真正的教育，是有边界的规矩。只能看着她哭到疲惫、哭到安静。

待情绪平复，妈妈便引导她转移注意力：先玩沙雕、再堆积木，认真完成小游戏，就奖励五分钟看手机。瞬间，孩子眼里重燃光亮，哭声戛然而止，乖乖配合、认真玩耍。原来孩童的哭从不是恶意，只是情绪无处安放、愿望无从表达。

最让我暖心的，是孩子本能的亲近与依赖。想吃甜甜的饼干，知道妈妈严格管束，便悄悄黏到我怀里，软软撒娇。她懂得，外公永远心软、永远偏爱、永远愿意成全她的小欢喜。每每这时，她依偎在我身上，一脸依赖，那份稚嫩的亲昵，让人心软，也让人懂得：孩童的哭声里，藏着最纯粹的依赖与信任。

孩童的哭，为欢喜、为零食、为偏爱、为期许，干净通透，毫无杂质。那哭声像刚抽芽的柳枝，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便散了，留下一地明亮的阳光。

而成年人的哭声，藏着世故、藏着无奈、藏着博弈，也藏着最深沉的真情与至痛。

半生工作，我也曾身居单位一把手，阅尽职场百态，见过太多成年人的眼泪。

职场之中，不乏女同志将哭当作一种方式、一种筹码。岗位调整、竞聘上岗、工作问责、失误处置之时，总有一些人委屈落泪、上门哭诉。一哭二闹，情绪倾泻，试图用眼泪博取同情、软化规则、改变结果。

办公室里的哭闹，常常让人手足无措。公事公办的职场，讲究制度、讲究规矩、讲究原则。可泪水一旦登场，便容易打乱节奏、混淆边界。旁人不知原委，胡乱揣测，甚至产生无端误会，徒增是非口舌。

多年职场历练，我始终坚守原则，不被情绪裹挟。面对哭闹，唯有严肃以待、依规处置，交由对应部门依规办理，不让情绪凌驾制度，不让眼泪左右规则。成年人在职场的哭，有的是真委屈，有的是假示弱，有的是刻意博取怜悯。这般哭声，掺杂世故与功利，少了纯粹，多了博弈。像一杯兑了水的酒，闻着有酒气，品来却寡淡。眼泪流过了，事情办过了，人走茶凉，那哭声便也散了，不留一丝回响。

人世间最痛的哭声，从来不是撒娇，不是博弈，而是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的泣血之泪。母亲辞世之时，是我此生哭得最痛、最动容、最无法自控的时刻。

母亲一生命途坎坷、半生含辛茹苦，为家、为儿女耗尽一生心血。母亲出殡那日，灵堂肃穆、白幡垂泪，村中治丧长辈端坐灵前，一字一句诵读我亲手撰写的祭母文字。声声叩心，句句催泪，那些沉淀半生的恩情、亏欠、怀念，随着庄重低沉的诵读声扑面而来，我伫立灵前，再也克制不住，瞬间泪流满面、悲从中来。

文中字字泣血，尽是我半生心底话：

“当年补衣油灯犹在案，训子余音尚绕梁。而今抚母遗纺车，经纬纵横皆血痕。瞻母旧荆钗，斑驳尽是沧桑迹。最痛音容杳，再无唤儿声；惟见中堂训，永镌勤诚字。伏惟慈母，此去泉台应含笑。看曾氏门庭，松柏参天立；念子孙绕膝，俱是读书人。愿孟婆汤中兑蜜饯，来世重续母子缘。若得轮回转，儿当作春晖，为娘遮风雨，替母挑霜寒。血泪和墨写不尽，麻衣如雪孝难全。惟将母训传百代，永守忠厚继诗篇。”

短短数语，写尽母亲一生清苦、一生坚韧、一生慈爱。听着庄重的诵读声，回望母亲灯下缝补、纺纱持家、教子立品的一生，千恩难报、万孝难偿，万般悲痛涌上心头。这一刻的眼泪，没有伪装、没有博取、没有世故，是子女对慈母最深切的眷恋、最纯粹的悲伤、最彻底的真情流露。那泪是滚烫的，砸在灵前青砖上，仿佛能听见回响；那泪是沉的，沉得一辈子都化不开。母亲走了，世上便再无人应我一声“儿”，从此所有的呼唤，都落进了风里。

也正因深深体会过至亲离去的痛哭，我才更加懂得：眼泪最珍贵的意义，从来不是示弱，而是真心。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情深处。我曾见过一位基层干部最动人的落泪。他在县域重要岗位深耕八年，八年扎根一方水土，深耕基层、服务百姓，走遍辖区山河，心系一方群众。八年朝夕，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街坊邻里、乡土烟火，早已深深烙印心底。

后来组织提拔，调任市级重要岗位。离别之际，没有华丽冗长的发言稿，只寥寥三句告白：感谢这片土地接纳我八年，感谢各位同事一路相伴支持，我永远记得这里的一山一水、一风一俗。

话音未落，热泪滑落，哽咽无声。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故作姿态，那一刻的眼泪，是真心的眷恋，是深耕故土的赤诚，是对岗位、对群众最深沉的不舍。那泪里没有一丝表演的成分，像山间渗出的泉水，清冽、干净，带着泥土的温度。他抬手抹去的，不只是泪，更是八年光阴里说不清道不尽的牵绊。

也正因这份真心，百姓记他的付出、念他的善意。离任当天，无数群众自发沿街相送，目送远去。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成年人最珍贵的哭声，从不是脆弱，是深情、是担当、是赤诚。

人的一生，从啼哭开篇，在落泪前行。

孩童的哭，是诉求，是依赖，是对世界最纯粹的试探——那泪珠是透明的，照得见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职场的哭，是博弈，是示弱，是成年人无奈的周旋——那泪水是浑浊的，裹挟着人情的冷暖与世故的泥沙；

生离的哭，是眷恋，是忏悔，是人世间最真的真情——那泪是滚烫的，烙在心口，一辈子都留着印记；

深情的哭，是赤诚，是担当，是岁月沉淀的温柔与风骨——那泪是滚烫而克制的，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不肯轻易落下，落下便是千钧。

哭声，从来不是懦弱的代名词。它是人类最真实的情绪出口，是心底最直白的倾诉。人生百态，喜乐悲欢，皆藏于声声啼哭、滴滴热泪之中。

哭过，才懂得期许与珍惜；哭过，才懂得规矩与分寸；哭过，才懂得热爱与坚守。看过世间百态的哭声，历经至亲离别之落泪，方才通透：人生所有的泪水，都是修行，都是成全，都是成长。

人生有声，始于啼哭，终于从容。这一生，我们接纳每一场哭声，读懂每一份情绪。那些哭过的瞬间、落泪的时刻，最终都化作成长、化作通透、化作温柔，丰盈了我们平凡又滚烫的一生。

原来，每一种哭声都有深意，每一滴泪水都有重量。世间所有的悲欢起落、人情冷暖、真心赤诚，皆是哭声所蕴含的人生大道与岁月深情。哭过之后，天还是那片天，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人站在风里，比从前更懂得什么叫柔软，什么叫坚硬，什么叫活着。

编者荐读：啼哭是人生的第一声语言，也是贯穿一生的情感密码。曾康乐先生《哭声所蕴含的》以亲身经历为线，串起四种哭声：外孙女赞赞稚嫩纯粹的哭，是依赖与试探；职场女性的哭，藏着世故与博弈；灵前祭母的哭，是泣血至痛、万孝难偿；基层干部离任的哭，则见赤诚担当、深耕情深。四类哭声，四种人生况味，作者不居高临下说教，只在细腻叙述中留白，让读者自行咂摸其中分寸与重量。文字温润克制，写至亲之痛时字字沉郁，写干部之泪时笔带敬意，不煽情而自动人。读罢方知：每一滴泪都有来处，每一种哭都是修行。愿我们在别人的哭声里，读懂人间，也照见自己。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陈新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