溆浦凤尾龙舟藏着楚国最古老的图腾密码

文 / 舒新宇

龙凤融合：一船之上，阳刚与阴柔的完美交响

溆浦龙舟，长达三四十米，形状古拙，舟长人多，船尾翘起三米多高，直插云天，酷似凤尾。没有龙头，坐船头的赤膊汉子就是活龙头。两排桡手划动桡片，就像一对飞翔的翅膀，整体形象就是凤鸟载龙图，指引方向的头旗手就像凤凰的头，水上奔驰的龙舟就像水中的蛟龙，破浪前行，凤鸟载动飞龙向空中的太阳奔去，与远古的怀化安江高庙遗址出土的白陶片上的图像非常相似。

独领风骚的溆浦龙舟，依然保留了远古狂野的巫风。“巫”起源于一万年前的母系氏族社会，当人们发明巫教时，想象出天上至高无上的神灵都是女性，都是喜乐神，如云霄娘娘、碧霄娘娘、琼霄娘娘，她们神通广大，掌管着天下的风调雨顺、万物更生和生老病死。氏族里是怎样用鄙陋的言词娱乐女王，巫师们也把这一套尽情地用到女性神灵的身上，请神敬神的方式是尽情地用鄙陋的巫歌娱乐女神，讨女神的欢心，没有任何顾忌，尽情地宣泄，放肆地嬉闹。

溆浦龙舟早在远古时期就把娱乐神灵的巫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并且一直沿习至今，世世代代热衷于此，乐此不疲，深受民众喜爱和追捧。溆浦龙舟配有头旗手和腰旗手，远古时的腰旗手当然是漂亮的女性，到了儒教统治社会后，遵循男尊女卑的礼教，女性是不能上龙船的，腰旗手只好男扮女装，让盛行千年的传统巫风在龙船上得以延续。

如今溆浦龙舟上的腰旗手皆是男扮女装，着破烂红裙，浓妆艳抹，手摇破扇，眉眼妖冶，做规定的“骚样子”，尽情挑逗，百般风骚。男性头旗手也是花式表演，做出各种意想不到的高难度形体动作，令人惊叹。一阳一阴，一刚一柔，正如傩公傩婆。锣鼓响鸣，唢呐吹奏，铁炮轰叫，众人吆喝，五音和鸣，妥妥一台水上“哑戏”。溆浦龙舟的戏剧性、表演性堪称一绝，独领风骚。

凤尾高翘：溆浦龙舟独一无二的形制密码

我国楚文化研究的开拓者、原湖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张正明先生指出：“楚之先民以凤为图腾，因为凤是楚人始祖祝融的化身。所以，凤既是炎帝祝融的精灵，也是火与日的象征。在先秦的文献中，除了‘天’和‘帝’，只有凤备受赞誉，使其他任何灵物都相形见绌。”

远古炎帝就是火神祝融，是南方人的太阳之神。《白虎通·五行篇》指出：“其神祝融……其精为鸟，离为鸾。”这些史料表明，这个庞大的氏族部落崇拜太阳鸟。鸟图腾、太阳鸟图腾、鸾鸟图腾是巫傩文化的核心观念和形成标志。这种鸟图腾到后来便形成了凤凰，故有“北方崇龙，南方崇凤”之称。

溆浦所在的怀化古黔中地，山深林密，峡谷纵横，溪流湍急，往往一条峡谷喊得应，走起来要半天，加之猛兽众多，毒蛇出没，因而人们非常向往高空飞翔的禽鸟。你看，鸟儿飞翔云端，无阻无拦，快捷迅疾，无拘无束，高山峻岭一飞而过，连毒蛇猛兽都望天而叹，奈何不得。潇洒自由的鸟儿自然便成了人们羡慕不已的神物和尊奉的图腾。古代典籍记载，祝融帝和楚国的前身三苗古国的首领驩兜，自然也被人们赋予了人面鸟身的怪异形象。

张正明先生指出：“古代，官方扬龙抑凤，民间却有扬凤抑龙的，彼此适得其反，足以发人深省。”他还说过，“到了东周列国，最崇凤的还是楚国。从出土文物的图像可知，楚人以为凤是能够降龙伏虎的。由传世文献的记载可知，楚人喜欢以凤喻圣贤君王。……从东汉起，龙才开始在灵物中具有至尊至神的地位。但在楚国的故地，凤仍有牢不可破的根基，而使龙不能专美。”张正明先生进而指出：“近代的南楚仍崇凤，偏僻的地方尤其如此。”

七千年溯源：高庙白陶上飞出最早的凤凰

1991年，湖南的考古工作者在紧邻溆浦的安江高庙遗址，挖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在一片416平方米的发掘面上，出土了一座距今7800年的新石器时代祭祀遗址。更想不到的是，在这座古遗址中，一件白色陶罐中，有两只振翅高飞的“神鸟”双鸟朝瑞图，使得专家们发出一片惊呼“凤之源！凤之源！”专家鉴定，高庙凤凰比中国出土最早的河姆渡“凤凰图腾”还早400年。这是7800多年前人类第一次将自己的内心世界表达于器物之上，第一次留下了凤凰的身影。这些陶器上的刻划纹或由戳印篦点纹组成的凤鸟、兽面、八角星象等构思精巧的图案，为中国同时期考古发现中所罕见。

湖南省政府原参事、湖南省文联原副主席、著名巫傩文化学者林河先生从高庙文物中考证出了25个世界之最，其中包括6种白陶和土砖的凤凰图像：

世界上最早的“火凤凰”哲理画；

世界上最早的“凤凰负日纹”哲理画；

世界上最早的“鸟喙人面神像”宗教画；

世界上最早的“鸟手人面獠牙神像”宗教画；

世界上最早的“双鸟护禾纹”宗教画；

世界上最早的“水鸟追鱼纹”装饰画。

林河先生还考证出了7800多年前的炎帝图像，而这个炎帝图像，正是带有“鸟手”的神农。高庙出土的神农炎帝形象和神农氏族族徽，还有太阳鸟族徽和月亮鸟族徽，都是凤凰的雏形。

林河先生在《中华文明基因探讨》一文中指出：高庙文化的艺术陶器虽多，但其艺术主题基本上都是与“象耕鸟耘”有关的内容。除了上面说的那幅“双鸟朝人面图”以外，还有“鸟喙形人面图”“太阳神产门里长着两颗象牙的生育神鸟图”“双鸟簇拥嘉禾图”“神鸟引吭长鸣图”“神鸟载日图”“神鸟载月图”“鸟背上画有嘴里长了四颗象牙的人面”“双翅上画有太阳的火凤凰图”“太阳神鸟追逐游鱼图”“在双帆棂船之上供奉着长了两颗象牙的太阳神龛图”及“在双身画舫之上供奉着嘴里长了四颗巨型象牙的太阳产门正在产出许多太阳神鸟的神龛图”等等，高庙文化艺术陶器上处处都画有“象耕鸟耘”的文化内容。上述各种带鸟图像都具有神奇的功能，你能说这是燕子吗？

“土家族的祭神词中，则有‘不会下雨的龙不是好龙，不会耕田的凤不是好凤’”之语，证明高庙出土陶器“象耕鸟耘”画像的鸟就是凤凰，而绝对不会是燕子。

楚人塑造的凤凰，是楚民族的象征，其间自然也能窥见楚民族精英的个体形象。在巫风弥漫的楚国，在一个人神可以交融相通的时代，部落首领和帝王重臣往往都是最大的巫司，屈原就是楚国的大巫司，曾一度担任过楚怀王的巫祝官。身为巫师的屈原与人格化的神鸟凤凰之间有着某种高度的契合，如高洁、刚性、求美。

林河先生指出，父系氏族社会产生的傩文化，先民们在创造“傩”字时，自然会想到要把崇拜的鸟融合在一起，这样，“傩”字便自然而然诞生了。古时繁体字“傩”，就是从“佳”，“佳”就是神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经过火的燃烧后重生，比喻一种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和一种坚强的意志。

凤凰象征着真善美，凤凰是人世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 投身于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的祥和和幸福。同样在肉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磨砺后它们才能以更美好的躯体得以重生。

巫风下诞生的楚凤，美丽而神异，具有强烈的魅惑力。将文献与考古资料相结合，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楚凤有着独特的精神气质，它刚柔并济，华美与威猛、柔秀与刚劲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在远古社会，楚人崇巫崇凤的风尚，使得湖湘文化的心理结构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崇高与美妙、浪漫与超越。

怀化本地著名巫傩文化专家李怀荪先生，多年前在溆浦县油洋乡一位巫司家中发现一个头上有鸟的巫傩面具，这是迄今为止，在整个五溪地区乃至全国发现的唯一头上有鸟的巫傩面具，它承载了远古先民鸟图腾的重大信息，堪称巫傩文化的重大发现。这一发现为“傩”字从鸟提供了铁的证据，同时也显示出溆浦巫傩独特的原始风貌，令人赞叹。

溆浦先民为何拒绝“燕尾”之说

林河先生考证出：“高庙文化创造了世界上最早的雕刻精巧的棂船、世界上最早的‘双身画舫’和世界上最早的丰富多彩的水上祭祀活动。”我们可以想见，水上祭祀活动肯定少不了一只棂船，船上少不了一只神鸟，而这只神鸟，溆浦远古先民绝对不会采用自家屋檐下柔弱的小燕子，一定会釆用神通广大的凤凰。我们不妨再想象一下，说不定聪明的溆浦先民干脆把祭祀的棂船去掉龙头，用活人替代，龙尾就改成高翘的凤尾，这样岂不完美地体现了崇凤的习俗了吗？！

如果称之燕尾龙舟，这就大大弱化了溆浦龙舟本身与龙的匹配，也低估和轻薄了溆浦远古先民的想象力。远古先民崇拜凤凰，他们会把龙舟的龙尾改成小巧轻灵的燕尾吗？显然不会，除非幼稚。只有改成凤尾才能与龙头对应，才能赋予龙腾凤舞的雄壮气魄，才能彰显威武狂野的巫风，龙舟竞赛才能战胜对方。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溆浦龙舟是正宗的凤凰图腾，是楚国最古老的龙舟。

凤凰构成了屈原整个作品的灵魂

屈原对凤凰也是情有独钟，在他的作品中，凤凰的意象几乎无处不在，凤凰构成了屈原整个作品的灵魂。

张正明先生指出：“龙和凤都是神物，但在屈赋中，龙的地位显然比不上凤。龙虽能驾车、驾舟、驾桥，但不能引路。龙虽能疾走及远，但离开凤就不能高飞登天。龙虽有灵性，但不被看作真善美的化身。龙虽多变种，但有的是凶物。屈原多次以凤自居，而不以龙自喻。在屈赋中，一如在楚国的文物中，都是扬凤而抑龙的，这无疑是图腾崇拜的痕迹。”

屈原在《涉江》里写道“乘舲船余上沅兮”，他当年就是乘坐舲船来到溆浦的。诗中的舲船与高庙中的棂船是不是同一种船，值得探讨。

《涉江》的结尾写道：

鸾鸟凤凰，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鸾鸟与凤凰，一日日飞远，而燕雀乌鹊却在庙堂筑巢——这哪里是写鸟，分明是在写人，凤凰指代贤者，燕雀却只配小人，贤者被逐，小人当道，屈原对凤凰的赞美与对燕雀的憎恨泾渭分明。请问，对屈原怀有天地深情的溆浦先民会用屈原指代小人的燕尾来打造自己心爱的龙舟吗？！显然不会愚蠢到这种幼稚的地步！

凤凰没有远去——它化作了溆浦龙舟的凤尾生生不息

《涉江》是一幅屈原亲手绘制的流放路线图。“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他从常德启程，溯沅水而上，一日便至辰溪；紧接着，“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溆浦到了。这个地名，第一次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上，便是屈原的笔下。他在这片“深林杳以冥冥兮”的山水中停泊下来，面对“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的陌生之地，并没有怨叹命运，而是说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屈原孤独地身处溆浦的明月洞中，他决心终老于此。

一个要在溆浦终老的人，一个在诗中反复吟诵凤凰的人，他眼前日日所见的水上风物，难道不会融入他对凤的想象？溆浦的龙舟，船尾高翘如凤翎，两排桡手飞动桡片如凤翼——这造型，屈原在溆水边不可能看不见。有学者考证，屈原在溆浦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十几年，先后完成了《离骚》《天问》《九歌》《招魂》《橘颂》《国殇》等不朽诗篇。十几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诗人将脚下的水土、眼前的风物、民间的图腾，一一沉淀进血液里，融入到诗篇中。他写“鸾鸟凤凰，日以远兮”，那远去的凤凰，必定也带着溆浦龙舟高翘的凤尾影子！

当地相传，屈原曾在溆浦大江口犁头嘴观龙舟竞渡，训练水师，这传说本身传递了一个更深的真实：在溆浦人的集体记忆里，屈原与凤尾龙舟本就不可分割。楚国崇凤，楚人始祖祝融“其精为鸟，离为鸾”；而屈原作为楚国的大巫司，一生高洁不屈，恰如凤凰浴火重生。屈原选择溆浦作为流放之地，正好是凤尾龙舟至今仍在划行的地方，溆浦，无疑是屈原的天选之地！而凤尾龙舟正是溆浦人民对屈原的长情陪伴，生生不息！

（本文参考引用了溆浦屈原学会副会长张道良的论文，详见《破解屈原溆浦之谜》）

舒新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屈原学会理事、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溆浦屈原学会会长、香港《华人》杂志副总编辑，怀化市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溆浦县文联第一任主席。著有屈学研究代表作《破解屈原溆浦之谜》《溆浦：楚辞之源》和编著《屈原溆浦行吟故事》。是电视剧《向警予》《杨开慧》《袁隆平》的编剧，电影《思美人》《龙腾凤舞》的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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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