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河秋行

张锋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5 11:04:59

周末早上,把小女儿送进特长培训班,空出的两个钟头,忽然成了我自己的。

去河边走走吧。

下车,阳光正好。虽是秋日,却并无萧瑟凉风,薄霭笼着日光,暖烘烘地覆在身上。我独自沿着耒河缓步而行,影子被拉得老长,时而在前,时而在脚边,倒像有个久违的伴。

耒水江面开阔,江心卧着东洲岛,满岛林木绿中泛出浅黄,秋意一层层浸染开来。新大桥横亘两岸,桥上车来车往,连接着这头和那头。对岸楼宇隔着江水朦朦胧胧,市井的喧嚣,淌到水面之上,便被流水滤得清淡悠远。远处江面上停着挖沙船,黄色吊机高高挺立。

顺着河床往前走,正值秋日枯水期,水位退落,大片水泥板、碎石与青苔袒露河滩,这是耒河展露出来的肌肤。近岸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卵石经流水岁岁冲刷,棱角尽消,圆润光滑,间杂几块碎砖,静静沉在水下。一丛丛水草随水波轻轻摇曳,阳光洒向水面,碎金四散,风起之时,粼粼光斑便在卵石之上跃动。

我俯身掬起一捧河水,涟漪荡开,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水浅,正好洗一洗手。

一阵哗哗水声引我停住脚。

循声望去,一道细流从岸坡淌向河床,一群小鱼正逆流向上。起初只是寥寥几点,却越聚越多,转瞬已是黑压压一片,好似砚台里泼洒出的浓墨。它们摆尾成群,一队接一队,迎着水流奋力向上。浅水岸边,细小的鱼儿劈开水流,争先冲刺;稍往中间,鱼群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往前;水深之处,几尾稍大的游鱼来回逡巡,伺机向上。整群游鱼,仿佛一只流动的漏斗,被这一线流水牵引。

我放轻脚步,慢慢挪近,生怕惊扰它们。还是不小心,轻轻咳了一声。

鱼群一惊,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截,悬在水中,尾鳍轻摆,像在观望。几秒过去,不见异动,才又转头聚拢,继续向着浅滩溯游。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有劲的事,不是跟谁较劲,而是认准了一个方向。水流冲来便挺身相迎,受到惊扰便暂且停歇,缓过精神,再继续向前。

正看得入神,兜里手机“叮叮叮”响了。

这一下炸了锅。小鱼们像见了追兵,四散奔逃——有的钻进石缝,有的“哗啦”跃出水面,刚才还整整齐齐的一支队伍,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我赶紧跑到一边接电话。回头看水面,哪是撤退,分明是落荒而逃。

接完电话等了一阵,那些鱼又三三两两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犹犹豫豫的,重新聚成一小队,接着往上游。

我站在水边看了许久,没再出声。

继续走,河滩上的淤泥地早被勤快人开垦了。一块块新翻的黑土,一个个待种的小坑,整齐地排列着,像画在地上的棋盘。不远处,一位半秃脑袋的微胖老人正锄地,锄两下,拄着锄头歇口气。

我凑上去搭话:“老人家,种菜呢?”

他直起腰,笑了笑:“退休了,闲不住。活动活动筋骨,打发打发时间,收上来的菜还顶不上工钱呢。”

“图个啥呢?”

“自在。”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人这一辈子,忙是一天,闲也是一天,忙忙碌碌未必充实,不紧不慢未必空虚。

河湾处钓鱼的那个人,也是一样的语气。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的鱼筐——空空如也。他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看水面,也不急,也不恼。

他俩哪里是在种菜、钓鱼。他们分明是在这秋阳底下,给自己找个事做,不紧不慢地,把一个上午过过去。

水边泊着几只小船,不锈钢的船篷映着太阳光,明晃晃的。几个妇人蹲在岸边,就着江水搓洗衣物,一边洗一边说笑,水波一圈圈荡开。

几千年来,耒河的水大概就是这样流的,两岸的人大概就是这样过日子的。站在这里,那些日常的烦扰,那些家长里短,都随水声流远了。

走累了,我跨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石板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不刺骨,也没被日头晒热,刚刚好。

水从指缝间流过,抓不住,也不必抓。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慢慢懂得——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攥在手里,有些风景,看一眼,就已经是你的了。

一个多钟头,就这么慢悠悠过去了。该去接女儿了。

往回走时,太阳升高了,影子比来时短了一截。我踩着影子走,忽然觉得,这半天什么都没干,可好像又什么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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