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3040】一剪一世界，六代纸上春——记剪纸艺术家秦石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朱敏 摄影 阿勇

一个人，一把剪刀，剪了八十多年。

从望城白箬铺的纸扎世家，剪到全国剪纸大赛的金奖领奖台；从家里的碎纸堆，剪到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藏品库。

他是全国“十大神剪”之一，是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中华剪纸艺术委员会分别授予的“终身成就奖”获得者，是六夺国家级金奖的剪纸艺术家。他的作品《故乡情愫》被德国威尔堡市中国剪纸博物馆永久收藏，《生肖图》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永久收藏。他叫秦石蛟，一个一辈子专心致志做好一件事的人。

细雨霏霏，我们相约在华夏剪纸博物馆见面。“爷爷在二楼等你们，快上去吧。”电话里，他的孙女秦求热情招呼。

二楼阳台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摊开一本笔记本，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支笔。那是秦石蛟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坐在这里，能看到参观的市民游客。热闹，不冷清。”他笑道。

我们跟着秦石蛟，一层层楼往上走。88岁的他，步伐稳健，腰板挺直，声音清亮。他讲解得很细致，如数家珍。哪件作品是谁剪的，哪年收的，有什么讲究，他一件一件指给我们看，像介绍自己的老朋友。

库房书架上、柜子里、箱子里，整齐码放着收藏剪纸的木盒，每只木盒都贴有清晰的分类签条，按地域、人名做好索引，方便检索查阅。从清代流传的《剪纸谱》到全国各地的剪纸图集，从专业报纸到学术刊物，以及名家用过的剪刀、刻刀、蜡版、笸箩、夹本、燻样……应有尽有。原来，剪纸不只有窗花和喜字，它有历史，有流派，有技法，有讲究。

秦石蛟爱剪纸爱了一辈子。他是秦氏剪纸第三代传人，三四岁开始摸剪刀，88岁还在编书、带徒、办馆。

他说：“缘分就是解释不清的美好。”他与剪纸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却美好了一辈子。

秦石蛟1938年出生在长沙望城。外祖父文正卿是清末民初的纸扎师傅、剪纸高手，母亲文震坤承袭父艺。文震坤与丈夫秦有德以纸扎为业、以剪纸谋生，名闻乡里。

家里做红白喜事的纸扎，剪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母亲的手真巧啊！花草剪得栩栩如生，龙凤、麒麟、公鸡、猫狗，样样拿手。秦石蛟从小就在父母的碎纸堆里打滚。

秦石蛟第一次剪纸，是在纸堆里捡到一小块边角料，看着像个鸭子的头，就用剪刀加工了一下，拿给细姑看。细姑一看，真的蛮像，又递给母亲。母亲仔细端详，也说像。其实有一半不是他剪的，那纸的边角料本身就歪歪斜斜，有点像鸭子。但那一夸，他心里乐开了花。

家里有六个姑姑，没出嫁时总凑一起剪纸。老母鸡一赖抱就很难醒窝，她们就剪些花花绿绿的纸条，系在抱窝鸡的尾巴上。鸡婆看到后面有异物就跑，一跑就醒抱了。还剪各种小玩意儿。秦石蛟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天玩，一天天长大。“剪纸太有意思了！”他对剪纸的爱，越来越浓。

父亲识字不多，只读过一年半私塾，但常跟他说一句话：“有用的东西多学一点，只要不学坏事，多学总是有好处的，不会胀肚子。”朴素的话语，他铭记于心。

父亲临终前给他写遗嘱，开头第一句是：“人的一生容易空过，望家下子孙，均皆努力学习，不可失时。”

这句话，秦石蛟也记了一辈子。

“我原来打算做两块匾，一块挂我父亲的遗训，一块挂雷锋那句话：‘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这两句话都是我的座右铭。”

1955年，17岁的秦石蛟考入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现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在那个年代，中师学历已是有文化之人的标志。第一师范有艺术班，走出了不少湖南文艺界知名人物。秦石蛟读的是普师班，门门都学。

学校里有位宾彬老师，教授工艺美术，常跟学生讲齐白石的故事。齐白石也是民间艺人出身，给人修过鞋，画过像，剪过喜字，什么都做过。宾老师反复说：“真正的高手和艺术都来自民间，要向民间美术多学习，汲取营养。”

“这种思想，在那个年代是很不容易的。”秦石蛟说，正是宾彬老师，让他对自己的家庭出身和父母的手艺，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把父母的作品带给宾老师看，宾老师很赞赏：“这些都是真本事，在别的地方学不到的。”

1957年8月26日，秦石蛟在报纸上发表了第一幅剪纸作品。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稿费不多，但特别高兴。后来他把发表作品的这一天定为自己的“从艺纪念日”。2017年起，每年8月26日又成了“剪艺收徒日”。

但他知道自己底子薄。家里虽然几代人都剪纸，但毕竟都是“屋里的手艺”。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他想往外走。

望城有位“剪花匠”邹易氏，每年有一多半时间在外面给别人剪花。大户人家嫁女儿，她一剪就是十天半个月。嫁妆上全要贴花，送礼的每颗鸡蛋也要有花。

秦石蛟拎着一小袋米，去邹易氏家拜师学艺。那时粮食困难，不带米不行。他在邹易氏家住了七天七夜。邹易氏教他留心观察生活，把鸟剪活，鸟站在枝头有风摇动时让鸟张开翅膀；把花剪活，剪花时别忘了剪出花蕾；教他各种花草鸟兽的吉祥含义；教他敞手剪和折剪的功夫；还有最要紧的口诀：手随心动，一边剪一边想。

“我跟她学了很多。”秦石蛟说。邹易氏后来成了他编《湖南民间美术全集》时选用的重点艺人。他给邹易氏画过像，邹易氏教他的那些吉祥图形的含义，被他写进剪纸书里。

后来，秦石蛟博采众长，走遍国内很多有名的剪纸产地，寻访各地的剪纸老艺人，消化吸收他们的技艺、经验和理论。华夏剪纸博物馆馆藏的数千册图书，都是剪纸理论典籍。

秦石蛟的剪纸，既守古法，更拓新境。

他剪法洗练，运刀如神，历年来创作作品近万件，并以剪鸡闻名于世，号称“千鸡户主”。

2004年2月，浙江桐庐。由原文化部指导、浙江省文化厅主办的“神州风韵”中国民间艺术之乡剪纸邀请赛，吸引了全国19个省（自治区、直辖市）、200余名作者、800余件作品参赛。这是国内民间剪纸领域认可度较高的专业赛事，并非商业性质的民间评比。

秦石蛟带去了他最拿手的数十幅鸡的作品和风景剪纸。评委们看到那些用摇剪法剪出的作品，线条自然流畅，层次分明，像水墨画一样，觉得很有新意，惊叹不已。

那届大赛决出金奖10名，秦石蛟是其中之一。当晚，他站在领奖台上，被授予“全国十大神剪”称号。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剪纸名家，108岁的胡家芝老人也在场，被授予特殊贡献奖。

秦石蛟创新了27种剪纸技法。摇剪法、交织套色法、“乱”折剪法、综合折剪法、一剪双景、旋转对称团花折剪法……每一种技法背后，都有一串故事。

摇剪法是他在旅行中偶然得来的。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风景，手不自觉地拿着纸和剪刀摇晃着剪。剪着剪着，发现剪出的线条流畅洒脱，像山峦的起伏，像水波的涟漪。

后来他反复琢磨，把这种“摇着剪”的方式固定下来并加以强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景花鸟剪纸技法。

1984年，秦石蛟应邀访问日本，连续进行八场表演，摇剪法技惊四座，让日本观众惊叹不已，日本新闻界称他为“神剪”。

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他仍坚持站着演示技法。

晚春的一天，在华夏剪纸博物馆五楼多功能展厅，秦石蛟左手拿纸，右手握剪，站立在前台，不画稿，用摇剪法现场创作风景剪纸。他边摇边剪，边向来自全国的作家朋友们介绍望城的剪纸艺术，脸上始终带着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有人在旁边说：“秦老，您坐着剪吧。”

秦石蛟摆摆手：“不用，习惯了。站着手的摆幅更大，便于操作。”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停滞，没有犹豫。

不一会儿，一幅风景剪纸图就完成了，有高山、树木、花草、小屋、幽径，还有两只可爱的小兔子。活灵活现，清新别致，像田园牧歌，意境悠然。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顿时响成一片。

秦求帮爷爷将这叠剪纸一张张分开，贴在一个个装帧精美的礼品纸板上，再递还给爷爷。秦石蛟认真地在每张剪纸作品的左下方签名、盖章，送给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交织套色法更奇妙。各种彩纸分别造型，然后交织穿插，不用胶水，不用任何辅助工具，就能形成层次分明的彩色。这项技法获得了国家专利。

问他怎么想到的，他说与小时候向邻居学篾工有关。“竹篾可以交织，纸为什么不可以？”他将竹篾的经纬交织，创造性地发展演变为彩纸造型后的穿插交织，终得成功。

“一剪双景”是他潜心琢磨许久的成果。一刀剪下，剪口两边同时形成两幅不同画面；两幅作品拼合，又回归成一张完整的纸，引得观众连连称奇。

这个想法，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年，纸屑剪了几筐，终于掌握诀窍。他以魔术般的手法挑战这一看似不可能的创作，用剪纸生动诠释了“一分为二、合二而一”的哲理。

综合折剪法，是把单剪和折剪交错穿插进行，这是望城剪纸区别于其他地方折剪的独特之处。他还破解了“逆向对称折剪”和“旋转对称折剪”的难题。太极图式、喜相逢式……那些看似不可能一刀剪出的图形，他都找到了方法。

秦石蛟的剪纸作品《祭龙头》获得《中华剪纸世纪回顾展》一等奖，《人寿年丰》《金鸡彩菊》等六幅作品先后在全国大赛中摘金。

对于剪纸的创新，秦石蛟有自己的想法：“不要为了创新而创新，富有生命力的创新，是来自于民间的。”

他觉得剪纸的产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制作青铜器对称纹样、连续纹样的工艺需要，就是它产生的原始动机和最直接的诱因。

他的创新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民间土壤里长出来的。刀法即心法。守得住来处，才开得出新路。

秦石蛟的收藏，从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

第一批有分量的藏品，是师父邹易氏的三十多件作品。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寻访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地。

“民间剪纸的汪洋大海正在急速退潮。”文艺理论家程征先生的这句话，让他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传承剪纸文化是历史责任，我们不做，便是对历史的亏欠。”

他心里清楚，老艺人一个个走了，他们剪了一辈子的花样，跟着人一起进了土。社会生活急剧变化，年轻人不再贴窗花，不再要纸扎，那些“遍地山花般灿烂”的民间剪纸，正在一片一片消失。他决定办博物馆。

私人办馆，场地、资金、审批，样样是坎。有人劝他，办博物馆太难了，就叫“剪纸工作室”吧。他没听。

“我有一生的实践，有充分的了解，有研究兴趣，有足够的实物资料，还有文博图系列的副研究馆员职称。我有决心，也有信心，把博物馆办好。”

从20世纪80年代初萌生想法，到2000年7月正式开馆，筹备了近20年。馆名是贺敬之先生题写的。1999年，秦石蛟在福建漳浦剪纸艺术节上遇到贺老，汇报了办馆的想法。“贺老听了很高兴，说这是非国有博物馆，陈列展览的又是全国内容，便提笔写下‘华夏剪纸博物馆’七个字。”

博物馆刚成立时，展览是在秦石蛟自己家的房子里举办，展出面积只有270平方米。后来得到望城区委区政府的大力支持，搬到文源中路，面积近800平方米。2019年10月，博物馆在新址重新开馆。

馆内藏品2万多件，其中原作涵盖全国各剪纸名地的剪纸、大多数剪纸名家的作品。

“秦氏剪纸世家作品陈列室”陈列了秦石蛟和他的母亲文震坤、父亲秦有德、姑姑秦桂英、妻子何玉梅及子侄、孙辈十多人的几十幅作品，绘制了家庭成员谱系表，并介绍了他们剪纸方面的事迹。

“全国民间剪纸陈列室”按粗犷型、工细型、打毛型、开口型、施彩型、折剪型、绣稿型分类陈列。四楼是现代创新剪纸。五楼是嫡传弟子的作品。

镇馆之宝，是“神剪”栾淑荣的《百猴图》，还有被徐悲鸿称为“今日中国艺术界代表人之一”的陈志农的作品、河北蔚县“中国剪纸第一把交椅”王老赏的作品和陕西“剪花娘子”库淑兰的作品。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风格各异的剪纸，是秦石蛟几十年的心血。有他上门求来的，有写信索求的，有高价购买的，更有艺术界老前辈和剪纸界朋友的无私赠予。现在，这些剪纸的作者很多都已去世，作品弥足珍贵。

建馆26年来，华夏剪纸博物馆一直免费对外开放，开设剪纸体验工坊，还设有许多公益课堂，每年接待约1.3万人次，成为非遗传播的重要阵地。

2025年4月，秦石蛟获评敬业奉献类“湖南好人”。颁奖词里写着：他三岁习艺，恪守秦氏家训“秦氏人一定要会剪纸技艺”，立下“一辈子用一双手做好一件事——剪纸”的承诺，用80余年的时光守护非遗。

他把散落在民间的剪纸一片片收拢起来，像在日益干涸的河流里重新蓄水。刀下的花样会老，纸会发黄。幸运的是，他替时间留住了它们。

从1997年至今，秦石蛟独著或与家人合著了40部剪纸著作。建馆以来，就有《秦石蛟千鸡图精选》《民间剪纸图形》《中国剪纸技法大全》《燕尾裁春——秦石蛟剪纸文集》等20多部专著出版，近400万字。

其中《中国剪纸技法大全》共11章161节。他把剪纸造型方法概括为15法，把构图形式概括为17式，将剪纸技法梳理总结得十分精到，获文艺史论家王伯敏称赞“切合实际不玄乎，具有准则而在理”“是甘苦有得之言”，被很多剪纸爱好者当作教材。

秦石蛟一生要做三件大事。第一件已经做完了。《中国剪纸技法大全》2009年出版以来，已再版多次。

第二件是《中国剪纸大辞典》。他搭好了框架，19章，4000多个词目，已经写了800多个词条。

“中国工艺美术大词典有近万个词条，关于剪纸的只有170多个；中国民间美术大辞典有七八千个词条，关于剪纸的只有300多个。我这4000多个词目都是关于剪纸的。”

第三件是《剪纸本体论》，一本研究性的专著。他搭了框架，19章，从“剪纸名称的复杂性”到“剪纸在现代生活中的应用”。腹稿有一部分，有些章节的内容以前发表过。

他的内心深处，还对一件事很是牵挂——关于纸扎。“很多人把纸扎当成迷信，其实它是一种文化，是楚文化与梅山文化的物化呈现，和这两大文化一脉相承。红白喜事，把结婚和离世两件事相提并论，都带有欢喜的色彩。”秦石蛟说，长沙地区纸扎业成熟发达，和剪纸密不可分。他一直想写一本关于纸扎艺术的书，提纲都搭好了，无奈抽不出时间。

“我今年88岁了，还有这么多事没完成，恐怕我这一生要做完，很难了。”他的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但他很快又振奋起精神。“我最近获得了中国工艺美术学会60周年终身成就奖证章，和《中国工艺美术大辞典》的主编吴山先生、《中国民间美术辞典》的主编张道一先生，是同一批获得这枚证章的人。”

秦石蛟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他的证章证书。“他们都是大家、名家。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不去做呢？做成也好，没做成也好，我都努力了，我尽了责任。”

家族里六代传承，剪了130多年，出了38个剪纸能手。

第一代文正卿、袁爱梧，第二代文震坤、秦有德，第三代秦石蛟、何玉梅，第四代秦为人、秦岭春、秦岭霞，第五代秦求、秦天柱，第六代龙蓁蓁等。

孙女秦求3岁跟爷爷学剪纸，4岁就在幼儿园办了小型个人剪纸展。“我小时候最喜欢剪鸟，奶奶教我借用三角形的纸，能快速剪出鸟的外形。”如今，秦求已经接棒管理华夏剪纸博物馆。曾外孙女龙蓁蓁、程媛媛的剪纸也很出众，龙蓁蓁7岁时就在班上当小老师，教同学们剪纸。

这一生，秦石蛟收了31位徒弟。收徒仪式上，新徒递交拜师帖，全体师门弟子行三鞠躬礼，秦石蛟向新徒授予回徒帖，完成“倒盒子”传艺仪式：一只盒子倒过来，寓意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每年8月26日，徒弟们从各地赶来，见见面，聊聊天，听秦石蛟讲一堂课。

问他最看重哪位徒弟，他说：“不好讲，他们都努力，各有各的特点。”沉吟片刻，他提到一个名字：胡润恒，副教授级别。还有一个新收的徒弟，拿了日本大阪大学的语言学博士学位，目前在北京工业大学任教。

问他最想对年轻人说什么。他翻出一张照片，是写在本子上的话：“努力奋斗吧，尽管不一定有惊人的业绩，还是比懒懒散散一辈子好。一是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会感到心安；同时，努力奋斗的过程被你享受到了。”

父亲告诫他：“人的一生容易空过。”于是他这一生，不敢空过，也不曾空过。

他用一把剪刀，剪出了一部家族史，剪出了一座博物馆，剪出了一个关于坚守与传承的答案。那些剪刀走过的痕迹，红的、白的、彩的，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2026年9月 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