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商道扁担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4 13:02:52

散文丨商道扁担情

橡树婚稀有,如凤毛麟角。

我姐夫和姐姐结婚六十年,号称钻石婚。姐夫今年八十二岁,姐姐八十三岁,他们三岁时订下娃娃亲,至今走过八十年的风雨人生,橡树婚如一坛窖藏的陈年老酒。

慈利县东岳观杨柳铺苗市一带,属湘西北山区,武陵余脉在这里分为南边的道人山,北边的华岳山和三合山,中部是二十多公里山冲,山冲沿南北山麓有小溪潺流。这条山冲就是东洋冲,我们的父辈生活在这里,穷乡僻壤没有太多生活来源,靠做长工打短工维持生计,还常常捉襟见肘。东洋冲人被生活所迫,只好另谋生路,开始在南北二山收购棕片棕丝,桐油乌桕,猪骨猪鬃等土杂山货,凭脚力挑九十里商道到津市换成现钱,再带回日用杂货,维持生计,这种方式叫“挑脚”。偶尔挑脚的人多,以挑脚为业的只有姐夫的父亲任丕银和我父亲龙禹庭几个人,那时他们都刚结婚成家,走南闯北挑脚经商,贴补家用,了解外面的世界,是东洋冲里接触外面较早的农民。

我父母先生了姐姐。下津市路上聊天时,任丕银说:“我生女儿就结干亲家,生儿子就结亲家”。第二年如愿生了个儿子,生意人讲诚信,一诺千金,两家便订为儿女亲家,儿子成了我姐夫,我们叫他“宇哥”,喊姐夫的父亲“任伯”。

我比姐姐小十八岁,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任伯家和我们家是什么关系,两位父亲情同手足,去津市“挑脚”,两人互帮互助如影随形。山货要凭现金收购,我母亲叫“下货本”,常听母亲说很多时候穷得没有“下货本”,都是任伯先垫付,到津市买掉了再回账,长时间往来,我们两家比亲戚还亲。盼父亲和任伯从津市回来,是我们记忆里最甜美的等待,他们带来最好的礼物是棒棒糖,吃的时候我们有讲究,要妥善保管好糖纸。撕开后舔上几口,过把瘾再重新包好,第二天和小朋友玩时,展开包装吸溜得清响,馋得小朋友口水直流,还把糖纸展开,一次又一次舔,铺平了夹在书本里,糖吃了后剩的棍子在口里含一上午舍不得丢。糖味和糖香是分时代的,那时的糖味比现在的甜得沁心,糖香比现代的更酥香。几十年后,那种酥香甜味还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对任伯的印象就这样越来越深,忘记不了。

任伯和我爸都个子高大,用我母亲的话叫“气力莽壮”。我对任伯的记忆不仅只是他们从津市带回的棒棒糖,和每下一趟津市后,床头桌上糖缸里又多了半斤红糖。有糖的时候,我们睡觉都不安分,晚上趁父母睡着,假装起夜偷糖吃,缸里的糖越来越少,母亲直到去世没发现,因为她没骂过我们偷吃。邻座的小芳得过不少我给她的糖纸,她喜欢,但不知道珍惜,六十年后的今天问她糖纸还在不在,她肯定拿不出来。不珍惜好东西的人,自然做不成我媳妇。那时的玩伴经时光的淘洗,不知道被岁月藏进了哪个褶皱,但关于糖的记忆一直没忘,任伯和我父亲都说话算话,答应给我们带的,每次都兑现,也就时常想起任伯和父亲。

散文丨商道扁担情

父亲和任伯比我们还喜欢吃糖,吃冷饭都拌红糖,吃稀饭把糖缸都搬到桌子上,想吃多少就挖多少,我们自然也跟着吃糖,但挖糖的时候没有他们心安理得,也没有他们多挖得理所当然。我被母亲“糖吃多了长虫牙”害了一世,现在牙都老掉完了,甜口还是吃得遮遮掩掩。那时常想,我长大有力气了,也和父亲一样下津市挑脚,专门挑红糖,吃稀饭时我用大饭勺挖糖。我对任伯有记忆时,他们下津市已经成了往事,东洋冲里的人都在传说,他们九十里路一天可打来回,去南北镇一带收山货遇土匪,还有我父亲腿脚受伤,年底还没好,等着赚钱过年要下津市,是任伯帮着“打转肩”,两人来回都挑百十斤的货,父亲腿痛走得慢,任伯就加速往前走一段,放下后转来接一程,这样一程一程,才赚回了过年钱,他们挑脚的故事充满诚信。

东洋冲古商道上,东西往返的生意人络绎不绝,有推独轮车的,背背篓的,挑担子的,赶着骡马的,任伯常年就是一条扁担,很多时候赤裸上身,只见胸排不见肌肉,扁担上搭一条长毛巾边走边擦汗,走路像跳舞一样有韵律。后来任伯的这个姿势有些变形,没有了年轻时踏实。有他在一起既不会上当受骗,也不怕半路上挑不动。古商道上的青石板,被他们脚步磨得发光,汗水渗进土里,早就汇入了津市的那条河,大湖大海的波浪里也有东洋冲挑脚人的汗味。

听宇哥说,他小时会长住我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路,四五岁时随父亲下田插过秧,父亲一次插一排,宇哥只插两蔸还常常插不过父亲,落在前面很远,父亲说:“又关猪了”,姐夫不仅屁股上糊着泥,全身都有,这是父母亲累又最开心的时光。农忙的时候任伯也会来帮忙,任伯他们住在任家拐,农闲变天下雨时,父亲会对我母亲说:“到拐上去”。他又是去打“赖子胡”了。

姐姐是亲姐姐,别人家的人住在我们家,还喊哥哥,我们不懂大人的事,现在想起来,才知道东洋冲老辈人的感情很纯粹,相处和谐没有算计,闲聊时一句玩笑话,就可坚如磐石,一辈子恪守,他们把东洋冲的大山挑出去,把洞庭湖的风雨挑回来,一言九鼎的生活。

腊月的东洋冲,空气是黏稠的,风很冷,找不到家的老鸦,一身干巴的羽毛,杂乱地蓬松着,在门前的苦楝树枝头上飞来飞去。山溪旁是任伯的家,几个孩子在玩耍,任伯坐在阶沿上等陈妈弄吃的。“让振凯去津市学艺。”任伯对陈妈说,他不是商量陈妈,家里的事不需要商量,从来是任伯说了算。

“远吗?”

“不远。”

就这样一问一答,十三岁的大哥任振凯离开家来到津市,他是最早到津市当学徒的东洋冲人,任伯长期往来于慈利津市之间,他的目光早向往着洞庭湖外面的世界。后来大哥认识了常住货栈客店,来湘西北从事农运工作的南下干部,他们引荐他回慈利参加了工作,当上了东岳观区委书记,二哥任振西也成了乡镇干部,他们没被国民党抓壮丁,成了共产党的干部,如果不是长年在慈利津市古商道上来往,任伯的天空只有东洋冲,大哥二哥不抓壮丁,也是东洋冲的老长工,高远的目光是走出来的,有人说人的能力大小,是他的活动半径决定的,见多识广了命运也就改变了。

任伯一生不抽烟,两亲家在一起了才喝半两酒,和别人不喝,中年后患有眩晕症,平常要把椅子放平稳,一点不动摇才慢慢坐下,但他挑脚走路利索,大步流星,谁走不动了他都会帮助,对津市大码头上各个货栈商铺的行情了如指掌,津市老板对他客气公平,东洋冲的脚夫都愿和他结伴,他是挑脚人的主心骨。

把后人培养成有用之材,走出大山,多少年来都是东洋冲人一生辛劳追求的目标。陈妈是个只管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除了下田种地,连那时村上的代销店都没去过,她默默操持家务,养儿育女,用农村妇女的纯朴善良潜移默化后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姐夫成为东洋冲少有的大学生,考上了湖南财贸学院。陈妈说:“宇儿还小。”她舍不得,任伯吼一句:“一生陪你喂猪?”陈妈沉默了,陈妈瘦弱的身体内藏满了对儿女的牵挂,但到死都不说,只背人的时候落泪,一对东洋冲的农民,没有背景,用诚信善良,把儿女都送出了东洋冲,吃的苦,流的泪不比澧江的水少。第二天没亮,任伯让宇哥走路到津市,再坐船到长沙上学。宇哥是穿着草鞋走出东洋冲的,求学几年间任伯接送过,我父亲也接送过,姐夫两个哥哥资助他完成学业。姐姐结婚后,住在姐夫老家的小木楼上,我们分不清亲疏,有时放学不回家,喜欢去姐姐的小木楼上玩,在她那里蹭饭吃如吃自家。姐姐姐夫解决两地分居是费尽了周折的,在宇哥的帮助下,姐姐通过自己努力,由一名乡村教师,成为湖南广电厅行政处一名干部,中间长长的路和曲折,不仅仅是一个东洋冲里稀有的大学生,省广电厅声名在外的记者一往深情的笃定,辗转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后在湖南经济广播电台退休。宇哥脚上的草鞋和屁股上的泥巴有褪不去的痕迹,任伯和陈妈的善良诚信是成就后人的灵魂。

姐夫退休后,曾将自己缘起慈利到津市,东洋冲商道上一路风雨的情缘,著成《梦路岁月》,对慈利至津市的古商道,对家父岳父的诚信维系的商道情缘有深情叙述,也有他们一生笃情,迈向橡树婚的心愿,连他两个哥哥资助他求学的账单都有详细的叙述,诚信的家风刻在了书背上。

东洋冲里杨柳铺每逢场集,总可以看到九十多岁的任伯,穿着灿金唐装,拄着拐杖一步三摇地走向场集,场集是他的一生缩影,无论风雨场场不落,他不需为生活去赶集,他是在为一生的扁担情结作落幕前的告别,东洋冲古商道不算长,任伯九十八岁终老的一生很短,农民不需要惊天动地,高远的目光就是东洋冲人的出路,任伯的一生只凝成“勤劳诚信,目光高远”八字碑文,但足可支撑农民的后人代代橡树婚。

2026.10.21 长沙

【作者,龙跃,笔名酒鬼,慈利县杨柳铺乡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七期(素人创作)研讨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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