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12）｜第十一章第七节：死士冲营，箭枭敌首

张献忠怒气冲冲地回到营帐内，艾奇能十分憋屈，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张献忠对几个参将大声吼道，让溃败回来的大西军退后休整，尽快部署新的攻击。“守将乃强弩之末，攻击切勿停止！”他对艾奇能反复重复这句话。艾奇能连说“遵命！”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艾奇能就组织了新的更大的力量，发起了对城西又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击。张献忠和艾奇能都明白衡州守军的炮弹十分有限，只能攻打一两轮。刚才那一轮的损失，虽然令他猝不及防，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无论如何，自己不应停止攻击。因为，相较于大西军的器械充足、兵强马壮，衡州守军支持不了多久。张献忠不相信衡州城靠意志和决心就能成为铜墙铁壁。

大西军再次蜂拥般扑来，逼至眼前。左书臣一声令下，将士们发出一阵吼叫，立即把城墙上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不断奋力推下去，步兵营组织成整齐的菱形方阵，各队轮流将盾牌竖起，组成铜墙一样的截面，遮挡雨点般飞来的箭矢。左书臣又把火枪营、火铳营、弩弓营、大刀营组织起来，无论敌军靠得多近，各个营长亦不能发令进攻，所有的攻击令必须由他统一下发。等大西军逼近城墙一百米时，火枪营发起第一次射击；大西军逼近城墙五十米时，火铳营发起第二次射击；大西军逼近城墙三十米时，弩弓营发起第三轮射击。经过三轮有效打击，大西军混乱不堪，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这时，城头突然战鼓齐鸣，号角冲天。左书臣令大刀营冲出。将士们呐喊着，打开城门，旋风般冲入敌阵，刀光剑影，如雷如风，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大西军再一次溃败下去。

唐克峻看到左书臣的指挥老练而果决，心中暗暗佩服。这两次大反攻，都体现了左书臣不畏强敌的个性，他沉着冷静，调度有方，既节省炮弹、火药、弩弓、箭矢等，又有利于火枪手和火铳手装填弹药，大大挫伤了进犯的大西军。同时，他立即草书两份奏报，分别派快马送至桂王府和衡州府。

然而，双方力量过于悬殊。左书臣手下的火枪手、火铳手和弩弓手加起来不足两千人，而各类大炮所存炮弹也仅剩下不到百分之十，最多再组织一两次攻击就成一堆堆废铁了。

张献忠岂会见败就收兵？战争的成败最终还是靠实力说话。

这不，没过多久，大西军就发起了第三次进攻。面对密集的炮火和暴雨般的弓箭进攻，左书臣精心布防的几个方阵就如同雨打的浮萍一样被暴风吹得摇摇欲坠，身边的兵卒不断发出嚎叫声，被枪炮击中而亡的，或中箭倒地而死的，一幕幕不忍目睹的惨象在眼前轮番上演。唐克峻近距离看到这一幕，战争的残酷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浑身发冷，心里不停地说“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左书臣明白唐克峻的感受。他既焦急、心痛又无可奈何。这就是战争，它一次次挑战你心理的承受极限。你永远无法想到下一步的悲剧是什么。左书臣担心手下的总旗、小旗和伍长等基层军官及绝大多数兵卒的承受力，他们大多是衡州本地土生土长的，平时训练得就很不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如果他们出什么差池，他既愧对朝廷的信任，亦对不住父老乡亲。

唐克峻见左书臣眉头紧锁，知道他实属不易，遂镇定下来，在一旁直言道：“左将军一人承千斤重担。唐某焦心，只恨自己不能分身，将一腔热血化作万千炮弹，杀向敌阵。”

左书臣听了唐克峻这样的书生之言，竟“扑哧”一声笑了，他随即叹了口气，道：“贤侄有此心，左某知足矣。”停了一下，又道：“战争，战争，以战止争。战火既燎，生命便如灰尘矣。”

唐克峻一惊，他细细琢磨，觉得颇有道理。左书臣自称“大老粗”，其实一点不粗，甚至比许多自诩“腹有诗书”的人更懂得排兵布阵，对战场上的瞬息变化也拿捏得十分到位。他只读《孙子兵法》，并钻了进去，把书本一页一页的都读进生命的血管里去了。这样一想，唐克峻对左书臣的敬佩又更增加了一分。

正午刚过，“轰隆！”一声巨响，一颗炮弹在近处爆炸。左书臣大吼“快闪开”！奋力推了唐克峻一把，两人都重重地倒在地上。左书臣的眼角被炮弹炸开的碎石子划出了血。唐克峻有些恐慌，左书臣摇摇头，道：“无妨。”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都说张献忠兵强马壮，锐不可当。哼，在左某眼里，不过尔尔。”

“可是，左将军！这是今日第七次攻击，我们真快顶不住了。”唐克峻不以为然，急道：“可否再向桂王奏表，或请求巡抚大人速速增援兵力和器械？”

“桂王有桂王的难处，巡抚大人也有巡抚大人的苦处。要是尚有兵力或器械可遣，不用奏表，亦早派发了。要是没有，岂不让彼此徒生烦恼？”左书臣揩了一下嘴角上的血，抹了一把灰垢的脸，道：“所谓‘为国分忧，共克时艰’，讲的就是眼下的处境。我们拼死多扛一把，多拼一下，他们就轻松许多。”

唐克峻不禁由衷叹道：“朝廷上下如果多如左将军此等胸襟，大明王朝何愁没有太平盛世？四方将士如果多是左将军此等胆略，大明王朝何患没有海晏河清？”

不过，唐克峻的这番感叹，左书臣并未听见，他匆匆走进了营帐，他也不需要别人的赞叹。此刻，他需要的是：如何拖住大西军、挡住他们疯狂的进攻，如何让战争拉得更长，让城西老墙更久一点承受战火的倾轧和炙烤。

新的攻击正在进行。大西军潮水般地朝衡州古城墙下涌来。眼见城西真的就要被打开缺口，一拨又一拨的攻击，衡州守军死伤无数，士气有些低落，没有必死之心，没有背水一战的打算，很难达到“以战止争”的效果。为此，左书臣决心组织一支“敢死队”。他明白：“凡兵战之场，止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这是他熟知的《孙子兵法》中的谋略。是的，只有置生死于不顾，才有可能起死回生；只有把生命当成灰尘，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左书臣万万没有想到，在挑选“敢死队”员时，唐克峻第一时间要求参加，而且态度异常坚决。连日来，唐克峻主要协助左书臣做些文字方面的事情，包括起草奏文、传递号令、协调联络和分析敌情等，像半个幕僚。作为一名书生，能直接到前线参战，已是难能可贵了。左书臣没想到唐克峻执意要参加“敢死队”。

“贤侄，你知道，‘敢死队’意味着什么吗？”左书臣问道，这些天来，随着接触的增多，他对这个书生越来越有好感。

“天下太平，我是大明的一名书生；天下战乱，我就是大明的一名战士。”唐克峻慨然答道：“既然敢于参战，就意味着舍了身家性命，如将军所言，战场上，生命就是灰尘，如此而已。”

左书臣闻此深受感动，他忽地捡起身边的一把弯弓，掂了掂，感觉有点重，这是一把黄桦反曲弓，韧劲大。左书臣拉了拉弓弦，大约有九斗的力度，遂又弯腰拾起一支羽箭，递给唐克峻道：“你试试。”

唐克峻二话不说，举弓搭箭，用力将弓弦拉成半个圆环，眼瞄前方，大吼一声：“看箭！”只听“嗖”的一声，弓松箭出，射向敌阵。

左书臣一拳捣在唐克峻的胸口上，松了一口气，道：“好一个书生！‘敢死队’有你一个位置！”

就这样，经过精心挑选，左书臣很快组织了三百名精通枪术和刀法的“敢死队”员。他亲自带头，背着大刀，端着长枪，集结在城门下。

下午，太阳偏斜，当大西军接近城墙三百米远时，左书臣突然放开城门，率领“敢死队”奋勇冲出。一排排长枪集中扫射，暴雨一般，大西军马上被撕开一个缺口，大批士兵惨叫一声，中枪倒地。左书臣发起自杀式攻击，他大吼一声，“杀啊！”第一个挥刀冲入敌阵。守城将士见主将如此奋不顾身，也不要命地扑向敌阵，奋力杀敌，以一抵十。

一名大西军的参将正挥刀在阵前督战，嘶吼着，指挥着兵士向前攻击，突然发现左书臣侧面一个人高高立起，拉长的弓箭正瞄准自己，这名参将浑身打了个冷战，正要躲时，那羽箭已经破空而来，穿喉而过，参将倒地身亡。射杀参将的这个人，正是唐克峻。

短暂一战，突袭成功，大西军死伤两百余人，左书臣的“敢死队”只伤了三十八人，可谓重挫大西军，再次提振了守军的士气。

张献忠在阵前观战，恼羞成怒，急问副手敌阵中那不要命的主将是谁。大家面面相觑。于他们而言，左书臣这个名字是十分陌生的。但他们知道，他们碰上了不要命的“硬角儿”，尽管发动了十余次进攻，但城西破损的古墙，依然挺立在腥风血雨中。

左书臣快速清理战场，回到营帐内，他对一脸血渍的唐克峻颇为赞赏，道：“没想到你这名书生变成了出色的战士。”

唐克峻淡然道：“唐某同窗王夫之曾经说过，‘上马杀敌，下马读书’，书生报国，原来如此。有此一战，死而无憾。”

《王船山》（111）｜第十一章第六节：虎将临危，儒生投笔

责编：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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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