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江源（组诗）

题记：遥闻道县乐福堂镇倒江源村（今行政名“到江源”），明末清初魏氏元吉、元圣二公避祸南迁，倒穿鞋履，雪夜入山，垦居四百年，育古树五百余株，村人谓树即祖，岁有朝树之礼。未尝亲至，诗以记之，并以自勉：欠此地一次抵达。

倒穿鞋的人

父亲在狱中吞金

洗净一个“反”字

兄弟俩收起优贡生的功名

领着妻儿走进大雪

最小的孩子被捆在背上

一路不敢哭出声

奶头一塞，雪一落

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把鞋子倒过来穿

雪上的足印，全指向家的方向

追兵便朝着炊烟的反面去了

山越来越深，脚印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足印落定的地方

炊烟就升起来了

如今村里人常说：

树倒着长，根朝天

每一年轮里都藏着一个

不肯回头的祖先

竹简

仇人把刻好的竹简

抛进贤水河

让水替他们送信

收信人是官府的刀

一个“反”字顺流而下

一门四代的家，从此散了

四百年后我查这条河

它还在流，还是那个方向

只是再没有人

敢往水里丢字

水记性好，水也不记仇

它只负责

把上游的祸事

冲成下游的平原

源头

不是江的源头

是两条小河的源头

是绝路走到头

水重新开始的地方

先祖在两条水的握手处

放下担子

一支姓了山的陡

一支姓了地的缓

从此这村子的孩子

喝两条河的水长大

一条教他们记得

一条教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树即祖

他们不说“树”

他们说：祖父

不说“森林”

他们说：屋场上住着的

一整个家族

风一吹，五百个先人同时点头

落一片叶子，就是

一封寄往地面的家书只是

任你烧香，任你磕头

最老的那棵樟树从不说话

它只把影子

又挪深了一寸

祭

鼓声先到，人后到

香烛先跪下，人后跪下

祭文由族中长者诵读

一句一顿，像往火塘里添柴

像给祖宗喂饭

五百棵树静静地听

任凭风吹过

抖落一地细碎的光——

树影落满肩头

分不清是谁在还礼

是我们，还是树

规矩

老辈传下的规矩：

恩人经过，出村三里相迎

仇人经过，文官下轿

武官下马

两姓的祠堂隔着一条田埂

四百年不通婚

如今娃娃们在同一条水泥路上

追同一只狗

田埂越来越窄

窄成一本旧账

风吹着吹着

就把它念轻了

新芽

老树底下，娃娃们列队

脚上是新鞋

这一次，鞋头朝前

山货出了山，直播间里

一句带着道县口音的

“老铁们”，惊动

枝头一只迟疑的鸟

先祖倒穿着鞋走进深山

后人正着鞋走出大山

一棵树站在中间

不送，也不留

只把新叶

往春天那边

又送了一程

树人

山那边新起的馆子

匾上写着：树人

老树听了四百年

头一回，被人叫出了心事

它把年轮往里收了收

像老人听见

自己的名字

从孙儿的课本里

念出声来

香火不再是烟

是娃娃们仰起的

一张张脸

树站着，祖着，育着

它什么都不说

但我要去的，站在它底下

仰起头

五百棵树同时看我

像看一个

迟到了四百年的

回家的人

【作者简介】

赖金阳，湖南江华人，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散见网络平台及地方刊物。

作者：赖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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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