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中秋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3 16:31:36

刘庭

在记忆中,小时候的中秋夜似乎和如今一般,一样的天高云淡西风轻,一样的人静声悄蝉鸣闲。但有一点不一样,那便是一块二两的月饼,要分作三份儿的哩。

我不知道别人家是怎样的,但我家是分成大小不均的三份儿。

那时,父亲总是在搞完双抢后,便去广东“搞副业”了。因此,我家的中秋节,是不团圆的——当然,那时我还没有“团圆”这个概念。只晓得中秋节,家里有用刀背豆叶子——好一点的人家——比如我二伯家,会用芭蕉叶片包的,甜甜的南瓜粑粑吃。我家的那份甜,有时会很重。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这样的味觉体验:明明是甜的,可嚼到某一点上,舌尖会突然觉得苦。或许,那是我家独有的味道儿吧!

这是我小时候的,南瓜粑粑的味道!不怎么好吃。月饼,就不一样了,它的甜味很均匀,但那是稀罕物,我的父母是舍不得钱去买,也没有闲钱去买的!

那时候,我们家每年中秋分吃的那块二两月饼,是在城里的伯父送回来,孝敬祖父母的。

伯父送回来的月饼大约有五块二两,祖母每年都会从中拿两块来分,一块给二伯家——尽管二伯家有时会自己买几块,祖母依然会分一块给他们家,一块给我们家。

八月十五夜,母亲会在院子里,摆放一张高几,高几上是刚蒸熟的,黄澄澄、香喷喷的,加了糖精——小时候我老是说成“甜精”,每当我说出这个时,总会逗得一大家子,哈哈大笑——的南瓜粑粑。

这是一九九四年的事儿了,那一年,我八岁,已经能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了。好奇怪的一个中秋夜,明明天气很晴朗,无风无云亦无雾,可就是看不到月光。但抬头望向天空时,能看见满天的星星。祖母说:这是月光娘娘躲生去了。当时,我脑子里想象的是,少女害羞的样子。长大后,我才明了,这是月食。

母亲回屋去取月饼时,屋里的黑白电视机突然不出声了,橙黄色的电灯也熄了。那时候,一到节日就容易停电。母亲只能借着从很小的窗户口透进去的微弱星光,走到厢柜边,摸着黑寻火柴点煤油灯。

在屋里边看电视,边写作业的兄长,走了出来。他一出来就像猴子似的,爬到柚子树——这柚子树是村里一位老爷爷早年种下的;听祖父说那会儿他们还一起住在老木屋里,后来他们家在村东头建了红砖房,便搬到新屋住了;虽然他家住得较远,但树上的柚子还是他家的;他在他们那一大家子里排行第八,所以村里小辈们都喊他“八爷爷”;“八爷爷”虽也姓刘,却和我们这一房人八杆子也打不着——上去偷柚。八爷爷家的这些柚子,味道又酸又麻,不太熟的还带点青涩。即便是这么不好吃,村里人嘴馋了时,都会偷偷摘一两个来吃,因为那时除了这个,已没有能刺激村里人味蕾的东西了。

母亲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拿着月饼,从屋里出来时,兄长已经扔下来一个海碗大的柚子,皮已经微微发黄了。母亲看到地上的柚子,忙说:“呢个鬼仔仔,你给我下来么,你讨别个骂啊。”母亲这么说时,脸上没有怒意,只是满脸担心。听到母亲如此大声的叫唤,兄长很快就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怀里还抱着个带树叶的柚子。

我们家的屋子坐东北朝西南,屋前和东南侧都有一丈五的空地,这就是俗称的院子,也叫做“和堂”,意思是地自有主,邻里共用,再往前就是村里的池塘了。这东南侧的空地,是八爷爷家的地,那棵柚子树,就在他家地面的池塘边上。在柚子树的左边,是伯父建的红砖屋子,伯父一家进城去住后,屋子就给祖父母住了。右边一丈远的地方,有一口祖传的石缸,高几就安放在石缸那。

母亲将煤油灯放在石缸的边沿上,转身在高几旁将包着月饼的油纸打开,油纸在母亲手上沙沙地响。当母亲拿出棕色的月饼时,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如今已记不清那月饼上的纹饰了,只记得它是油光锃亮的。母亲将月饼摆在南瓜粑粑的正中间,嘴里小声地念叨些什么,我那时听不懂,也就记不得了。

母亲祷告完,静待了一小会儿,便走过来抱起我回屋了。身后的兄长抱着两个柚子,跟着一起回了屋。回到屋里,母亲把我放在床沿上坐着,待我坐稳后,她便又转身出去端高几了。兄长将两个柚子放到墙角,也跟着母亲去端煤油灯。

我已记不清当时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脑海中在想什么了。因为这样的独处时间,于我而言,太平常了。兴许,我当时也没想到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除了吃的、玩的,还会想什么呢?

母亲先将高几送进来,又转身去了“茶堂”屋;兄长端着煤油灯跟着,为母亲照点亮,让她顺畅做家务。每天的这个时候,是母亲最忙的时间段。她先要给煤炉换煤炭球,煮第二天的猪潲,还得剁猪草等等。这些琐事就不一一细叙了,如果我将这繁杂详尽地记完,那块月饼早就发霉了。

待母亲做完家务,拿着菜刀回到屋里,准备切分月饼时,高几上的南瓜粑粑已快凉透了,它的颜色也已变深了些。

母亲拿起月饼来到床边,把月饼放在厢柜上,用菜刀将月饼从中间切开,然后,快速拿起半块递给了我。兄长伸来的手,如冻结一般,僵在半空,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由欢喜变为惊愕,而后又转为失落。

以往,母亲都是先切成四六分的两块,然后将那大的半块,再切成三七分的。切好后,让我和兄长一起拿。我手速比兄长慢了点,总是拿不到最大的那块,只能拿到较小的,把最小的留给母亲。

母亲将那半块,又切成二八分的,将八分的递给兄长,她自己的那份比往年更少了。她轻轻地说:“你都十一岁了,该让着点你弟了。古时候的孔融,四岁就会让梨了。”

是啊!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因让了个水果,而传诵千古。在物质缺乏的年代,人们常用来规训孩子。

可是,古时候孔融让梨那是在有富余的基础上,且长期受礼数教导,才会做的选择。我们平常人在物资短缺的时候,能做到不独占便是最大、最好的退让了。


作者简介:刘 波

笔名:刘庭 ,湖南省邵阳市武冈市湾头桥镇朝阳村六组村民,武冈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冈市诗联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先天性脑瘫以至肢体残疾,口齿不清,只能坐轮椅,左手于十岁时,因贪玩被炸掉手掌,现在靠电动轮椅免强得以自理。因身体残疾未能上学,但多年来自强不息,加强文学修养,旁涉历史,宗教,哲学,人文科学,传统文化等。二十余年来,边学边写,自娱自乐,直到2024年经潘璋荣老师推荐,破格免费加入武冈市作家协会,2025年又经朱小武老师推荐免费加入武冈市诗联协会,网友帮助加入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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