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里,一场看不见的霜降
澎湃新闻 2026-10-23 11:44:48
霜降是水汽凝于草木的一瞬,细薄、透明,太阳一出便消散。世上有画雪的技法、画雨的泼墨,却从来没有一套专门画霜的笔法。霜不是固态的堆积,对于霜,历代画家几乎没有直接画霜的,只画霜所改变的事物。这是一场漫长的视觉考古,画家手中的功夫,不在添加,而在减去。减去繁叶,减去浓艳,减去喧扰,最后剩下疏枝、寒汀、晚归的人影,让观画人自己从空白里读出寒霜之意。
中国人对节气的感知,本就不执着于眼见之物。“霜”字从雨,却不是雨,其实是夜间静悄悄的凝结。诗中写霜,也多是侧写:“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不写霜粒,只写霜过后树叶的颜色;“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不着一笔描摹霜的形态,只借足迹,让人知道板桥上已经白了一层。
寒林里的空白与霜浦上的黄昏
宋元山水最善写霜意,尤以李郭一脉的寒林为代表。李成画寒林,枝作蟹爪,向下垂落,枝条劲瘦,叶片尽数褪去,只剩下交错的骨架。他不往枝干上敷白粉,不刻意点出霜花,只以淡墨轻轻烘染坡岸、水际,绢本本身素白之处,便成了浮在沙上、沾在枝梢的霜色。郭熙在《林泉高致》里说“秋山明净而如妆”,这妆不是艳色,是霜洗过后,山石草木褪去浮浊,露出清简本貌。秋山明净,明净的由来,便是霜降。

《读碑窠石图》局部
宋代李成与王晓合作过一幅《读碑窠石图》。画的是秋冬之际,一位骑骡的老人停驻在一座古碑前,正低头看碑文。碑上刻着两行小字,一书"李成画树石",一书"王晓补人物"。近处陂陀上,生着木叶尽脱的寒树。取景极集中,枯树、石碑、人物,三样东西撑起整个画面。
这幅画里的霜意不在碑上,不在树上,而在那片空落的田野,在老人驻足的寂静里。骑骡而来,驻足而读——人是暖的,是动的,周遭的天地便愈见清寒。碑是霜,树是霜,田野是霜,老人是霜天里一点不肯散去的人间气。王晓补的人物虽然小,却把寒林点活了:有人来看碑,这霜天的冷,才显出分量来。
很多人容易把寒林、霜景和雪景混在一起。雪是覆盖,厚重,压弯枝条;霜是附着,轻薄,不改枝干的形态。雪可以堆在树梢、石顶,画家可用白粉提染;霜不行,一落笔去点,就成了细碎的雪粒,失了霜那种若有若无、一碰即化的质感。所以宋元画家画霜浦、寒汀,多半只用烘染与留白,克制到近乎吝啬。

元人唐棣的《霜浦归渔图》
元人唐棣的《霜浦归渔图》,正是这种减法美学极好的样本。这幅画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作于至元戊寅冬,写霜浦暮色。画幅中央两株古松亭亭,旁侧杂树、枯木穿插,一部分树叶还留着残秋的淡色,更多枝桠已经空了,枝梗清硬,向四下舒展。坡石以卷云皴缓缓铺出,水边沙岸浅淡,没有繁复的杂草。三个渔人背着渔具,走在林边,低声谈笑,脚步从容。
画面上没有一处白粉用来画霜,没有一笔勾勒霜痕,可题名里一个"霜"字,把整个黄昏的基调定下来了。霜不在树上,不在石上,而在浦上——在水岸与暮色之间那一片淡远的空茫里。画家减去了盛夏茂密的丛莽,减去了春日繁杂的繁花,减去正午强烈的光影,留下疏树、浅滩、将暗未暗的天光,和赶路归家的人。渔人是暖的,人间烟火,衬出周遭天地的清寒。这便是古画里霜的妙处:它不是画面里的一个物件,是笼罩一切的氛围,是观者代入暮色时,皮肤上微微泛起的凉意。
宋人小品里,这种侧写霜意的办法更见精微。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南宋《霜桕山鸟图》,图绘乌桕一枝:叶片稀疏,经霜之后叶尖微微泛红,果实却满挂枝头,一看便知时值深秋。三只文鸟姿态各异,栖于枝头。

南宋《霜桕山鸟图》
满与疏,在这幅画里是最要紧的一对。果实是满的,叶子是疏的——因为霜已经把叶子一枚枚摘走了。叶尖泛红是霜的痕迹,果实满枝也是霜的痕迹。

董其昌《霜林秋思图》
在明代董其昌笔下,霜又换了另一种风格。他的《霜林秋思图》,远处山峰高耸,山坡上绿树点缀,中部一河相隔;近处崎岖的山石堆砌,山石间有几棵树木,两间茅屋坐落其间。同样是霜,在董其昌笔下却是湿润的、温存的。一河相隔,隔出空阔;两间茅屋,添上人间气息。米点皴晕出的氤氲里,连霜都变得柔和了。他画霜林而不见霜,只留那一片隔着河的空阔,和茅屋上淡淡的人烟。

明代程嘉燧 《霜林远岫图》
霜柿中的简单与沉静
牧溪的《六柿图》是画史名迹,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画面上只有六枚柿子,横向排列,略略错落,作者以墨色区分它们的色泽,使对象的层次分离。这墨色的变化十分细腻,由此形成丰富的色阶与细微的对比,让六枚仿佛存在于虚空之中的柿子焕发生机。
这幅画连树枝都省去了,六枚柿子浮在虚空里。民间有俗,霜降吃柿,霜打的柿子才甜,涩味散尽。牧溪画的不是吉祥,是霜后的清寂,是万木凋落之后、还静静挂在虚空里的、一点不肯褪去的颜色。

牧溪的《六柿图》
齐白石画霜柿,又是另一番沉静。他笔下的柿子,多以没骨法,或朱红,或青涩,或悬于疏枝之间,或置于竹篮之中。很多人把柿子图理解成吉祥画,取“事事如意”或“事事多利”的口彩,固然不错,却容易漏掉节气的底色。霜落之后,草木凋萎,唯有柿子还牢牢挂在枝头,经霜而愈红。老人画的不是喜庆,是霜天里一点不肯轻易褪去的甜。他常常省去背景,纸上空空,只留枝干与红果,大片白纸,便是霜天寥廓。齐白石把霜降收进小院一角,收进一只只柿子,由宏大的天地清寒,变成案头可看、可触的乡间物候。

齐白石《事事多利》

齐白石《鹴叶》
白石老人出身乡间,一生熟稔园圃时序。霜于他不是文人纸上的虚静意境,是菜园、柿树、荒枝上真实可触的日常。他同样不画霜,只是专挑那些被霜打过之后、状态大变的物象来写:寒蝉、红叶、枯梗。
雪、雨、风、霜,四者之中,霜最幽微。风可以借枝条摇曳、衣袂翻飞写出;雨可以借长线、水痕写出;雪有堆积之形,可以留白、敷粉。唯独霜,它介于有无之间,是临界的状态,是秋向冬过渡那一个微妙的拐点。霜降之际,再翻这些画,便懂得中国画里"无画处皆成妙境"不是一句虚话。霜,永远是那个"无画处"。笔墨所到,是万物;笔墨不到,才是漫过枝头、铺满寒浦,无声无息的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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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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