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11）｜第十一章第六节：虎将临危，儒生投笔

天色还没有放亮，偶尔升起的火光刺破衡州城西上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到偶尔吹过的风，发出丝丝的声音，将空中的血腥味、重重的焦烟味和浓浓的雾霭吹散开去。经过连日的作战，守城将士又困又累，欲合一下眼，但又不敢。因为新来的主将要求异常苛严，已有三名士卒因为略有松懈而被当场开斩，令兵营大为震动。

“大敌当前，死有何难？全体将士唯以抱死之心方可救衡城于一线。”这位于阵前发出如此号令的新来主将不是别人，而是刚刚升任衡州卫的左书臣。

衡州城西守城主将，本来是刘熙祚的副手罗定山，没料到，他在开战后的第三天中午在城楼巡查时，被张献忠部的一发炮弹击中，当场毙命。刘熙祚请衡州知府派员镇守，罗亦簏找到左书臣，只说一句话：“遵巡抚刘大人令，已擢升你为衡州卫，眼下情势危急，城西就看你的了！”

左书臣临危受命，毫不畏惧，道：“左某与逆贼势不两立，遇之必刃之，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罗亦簏望着他急速而去的背影，颇为动容。

左书臣是一员虎将，他是地地道道的衡州人，曾祖父是一名铁匠，后从军，入仕。先祖曾做过正德皇帝部下的一名参将，颇有战功。父亲虽是一名文官，却自小喜欢舞刀弄剑。左书臣读书虽不多，但受家庭影响，自小对《孙子兵法》颇有兴趣，长大后时时研读，为日后弃文从军打下了基础。

与罗亦簏分开后，左书臣径直来到城西主战场，他发现弹药、刀剑、箭矢等器械很不够，将士亦有些松懈。相反，大西军器械充足，士气汹涨，形势异常严峻。左书臣想起孙子所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因此，他痛下决心，严令：所有将士白天轮流睡三个小时，晚上一律不得睡觉，违令者斩。

令王夫之和邹统鲁都没有想到的是，战火正酣之时，唐克峻的科考梦被隆隆炮火惊醒了，他异常恼怒，写下血书，去衡州府找朱归孺，强烈要求奔赴战场。但朱归孺不知去向，他遇到王夫之小叔王家聘。王家聘看到唐克峻的血书，带他直接找到知府大人罗亦簏。

罗亦簏问道：“为何执意要上战场？”

唐克峻眼睛一瞪，昂首答道：“大厦将倾，休戚与共。邹鲁统、王夫之等衡州学子无一贪生怕死者，唐某不才，杀敌报国，死而后已。”

就这样，唐克峻获罗亦簏差遣，调予左书臣使唤。唐克峻既紧张又兴奋，追随左书臣，有如军中幕僚。唐克峻觉得左书臣令过于苛严，遂道：“将士疲累如斯，如不休养一下，战时何有勇猛之力？”但左书臣以孙子云，两军对垒，“以虞待不虞者胜”为由，拒绝唐克峻的提议。唐克峻亦用《孙子兵法》予以反驳：“孙子云，两军交战，‘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上下同欲者胜’。现军令如此严苛，上下何以同心？”

“克峻差矣。”左书臣摇摇头，颇有愠意道：“欲者，乃恨之欲。国之将倾、家之将毁，此即将士之恨欲也。有此，左某即知可战也，亦知上下必能同心也。”

唐克峻闻此，不再言语。毕竟，左书臣是主将，他只是一名临时投军的书生罢了。恰在这时，突然前面一阵炮响，大西军再次发起了强大的攻击。“杀啊！冲啊！”阵阵喊杀声从衡州城外响起。城西阵地却一片沉寂，守城将士各就各位，紧紧地盯着城外的动向。左书臣精打细算，能拖则拖，他希望尽可能将战局拉长。因为，守在城西的将士不到二万人，而张献忠部署在此的兵力却有八万余人，大西军明显在人数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幸亏左书臣组织有序，调配得当，安排合理，他把攻击性武器和各种力量都集中用在刀刃上。罗亦簏向桂王府反映城西器械严重不足，桂王府和刘熙祚协调，向城西增加了一批武器。眼下，每个战兵营都有自己的炮队，各装备五磅炮十门，虎蹲炮三十门，火炮四十二门，每个炮口都对准了城外的大西军，炮兵将士全部到位。

黎明时分，东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衡州城西方向似乎卷入了黑色旋风中。张献忠亲自督阵，其义子艾奇能作为攻城主将，十分卖力。在强大炮火的攻击下，艾奇能率大西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城西阵地。眼看大西军先头部队进入到左书臣火炮攻击范围，火炮手发出了进攻手势，但立即被左书臣制止了。当大西军先头部队进入到虎蹲炮攻击射程内时，虎蹲炮的将士准备出击，同样被左书臣严令制止。直到大西军先头部队进入到五磅炮攻击射程内，城墙上的守军面对潮水般往前涌动的黑压压的大西军，都紧张万分地伸长脖子、等待“开炮”的口令时，左书臣终于以坚决的声音发出了指令。刹那间，一颗颗发烫的炮弹拖着一团团愤怒的火苗，如千军万马，奔腾着，呼啸着，尖叫着，扑入沸腾的大西军。顿时，如海鸥卷起巨浪，如火焰掀起风暴，大西军阵地顿时人仰马翻，鬼哭狼嚎，血肉横飞，成排成排的兵士倒下去，不少受伤者身上着火，倒地打滚，情状之惨，令人毛骨悚然。

张献忠急令将士后退。这一拨攻击，至少让一千五百多名大西军将士成了衡州城的野鬼冤魂。

天已经大亮了，衡州上空有些偏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酸味、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几只野狗蜷缩在被炮弹烧削过的古树下，瞪着惊恐的眼睛，喘着粗气。面对前面不远处的成堆的尸体，它们也懒洋洋的，毫无兴趣。

《王船山》（110）｜第十一章第五节：群贤力辩，冤屈得雪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